裴清晏转着腕上珠串，“先让他把事情做完。”

    徐平彤并不赞同，然而等她在旁边看了一会，眼中情绪逐渐不对劲起来。

    这是……在防疫？

    虽然粗略，但一条防疫线，已经渐渐能看出来了。

    徐平彤不再说话。

    旁边一群人正暗自惊呼，徐平彤转过眼，又看了一眼正手忙脚乱的安哥儿，去了那群人身边一探究竟。

    于是她眼睁睁看着那井水越变越清。

    徐平彤心神一震。

    洪灾过后，河水也好，井水也罢，全都沾了污秽，大部分渴极的灾民不了解，但这种水喝了就生病。

    “这是……”徐平彤欲言又止。

    有人解释道：“是那小公子做的，说把明矾丢进去，上面的水就干净了，煮沸之后再喝下去，就没那么容易生病了。”

    徐平彤转头。

    她不让那孩子下去，那孩子就站在上面说。

    多少疫病，都是从吃食上面泛滥开。

    安哥儿做的不算多，却把根源之一给掐断了。

    徐平彤有时候，真想知道安哥儿的小脑袋里面，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这世上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等安哥儿被裴清晏抓回马车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徐平彤没有回去。

    安哥儿很不甘心地扒在车窗上，“姑姑！”

    徐平彤：“知道怎么做了，你先回去。”

    马车咕噜噜走远，徐平彤转身，看到安哥儿留下的那些布置，脑中一根线突然像是被打通。

    徐平彤去寻差役，语气严肃，“立刻将发热的病人先隔离开，症状轻一些的放到一起，用过的东西……”

    那差役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徐平彤是裴清晏留下的大夫，现在简直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安哥儿留下来的布置被徐平彤利用到了极致，她延续之前旁观时记下来的感悟，忙里忙外。

    正当官府自觉时疫瞒不住，就要向上去报的时候。

    几名一直留下的大夫欣喜若狂道：“时疫被压下去了！”

    之前几个重症的单独隔开，只活了两个，但是轻症的全部好转，剩下的灾民也没再出现新发病的。

    得知消息的知县，满头冷汗地瘫在椅子里。

    得救的灾民们这才知道，之前那些被关起来的人，竟然已经得了疫病。

    他们这段时间稀里糊涂地看着人设棚子，又是熏艾草又是倒腾干净的水，一个个还盯着他们不准乱吃东西。

    原来全是为了救命。

    死里逃生的灾民们，在徐平彤一众大夫前，哭得稀里哗啦，口中直呼“活菩萨”。

    徐平彤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突然歇下来还有些恍惚，她抱起一个孩子，对方有些胆怯，却还是跟着人小声喊“活菩萨”。

    一脸懵懂，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平彤捏捏孩子的小脸，心道：要谢的那个小菩萨，不在这呢。

    京城派过来的官差，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所见写进了折子里面。

    

    回到安哥儿被爹爹抓回马车上的时间。

    “爹爹，你是不是让人跟着我？”安哥儿问。

    他刚才才爬到那高处，爹爹就突然出现在现场，这都快摆在明面上了。

    裴清晏诧异看他一眼：“你身边的人都是我的。”

    安哥儿：“……那不算啊。”

    “没让人跟着你。”裴清晏淡淡笑了一声，“我得到消息，过来看一眼，有些官差遇到这种事不敢上报，盼着事态好转，能拖一天是一天。”

    但这种心态，往往才是疫病越来越严重的原因。

    安哥儿果断地信了。

    裴清晏扯下安哥儿遮住半张脸的布巾，说得轻描淡写，“你要是跟着进去了，我就真要派人跟着你了。”

    安哥儿心虚：“我没进去。”

    “嗯。”裴清晏应了一声，只当不知安哥儿的底气不足，“洪灾事发突然，清丈一事要往后延期，我要在江南再多待一月。”

    安哥儿眼睛一会亮，一会暗，最后还是欢喜的情绪占了上风。

    他弯起眼睛开心点头。

    “爹爹，官府在各个世家富商劝捐的银子，你都可以管吗？”安哥儿有些不太清楚他爹在江南能管多少。

    裴清晏：“可以管。”

    他顿了下，望着安哥儿转来转去的眼睛，微微眯眼。

    “你想做什么？”

    

    安哥儿的心思没那么好猜, 他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

    但或许因为他是裴清晏生的，所以每当眼睛一转，裴清晏就知道孩子八成又琢磨出了什么东西。

    面对爹爹询问, 安哥儿眼尾微扬，跃跃欲试：“爹, 那些银子我能做主吗？”

    爹爹能管，那不就等于他也能管。

    裴清晏笑笑, 现下虽然想逗逗安哥儿，但临到关头，还是纵容点头：“能。”

    车滚过江南街道, 压在上空大半月的积云默不作声地变淡。

    没多久, 江南的折子一封接一封的送到京城。

    有些是定罪的证据, 上达天听的第一时间, 充军流放各种诏令就跟着批下来了。

    还有些，却传到臣子的耳中。

    以小殿下为主的那些事。

    之前大部分官员, 对于小殿下的去向并不怎么关注，许多事一知半解。

    小殿下的名声，在他们心中留下痕迹, 却不如军中那些用上新蹄铁的边兵记忆更深，也不如江南正在盘摸新犁的百姓记忆更久。

    小殿下不像太子, 他未曾参政, 又没有站到朝前，即使有度作司作底，但那些东西终归只是工具。

    对于真正的重臣来说, 没有上桌，就不能真正地被他们看入眼中。

    名声方面，小殿下或许还不如文华书院那位奇策不断的安院首。

    安淮在京城那几年, 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东西，货真价实地让京城众人备感压力。

    其中或许有安淮就在京城的原因，他做什么说什么，太容易传到皇权中心。

    江南和京城之间相隔太远，消息流通要慢上大半年。

    但是因为这次决堤，彼此之间消息流转飞快，不止于江南，就连其他州府也在关注。

    于是很多人，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小殿下在江南。

    与这一消息同时出现在耳边的，就是殿下小三元的名头。

    有这个引子在前面，安哥儿自己做完就不再放心上的好些事，跟那被抽开的茧丝一样，拉不到尽头。

    一年三试，河工所，院首，防疫……

    消息是互通的，江南的消息传到京城，京城也放出了新消息。

    度作司最近在试推改制，将他们最近做出来的新东西，定期标注制造者，好在年终进行额外奖赏。

    据说六部为这一改制争议不断。

    不过还是被工部尚书力排众议压下了。

    上面的暗潮涌动，外界无从得知，他们向来只关注结果。

    工部度作司公布出来的小册子，很快被整理誊抄。

    在无数个新东西中，曲辕犁这样的存在，首当其冲。

    后面跟着的名字直白到刺眼。

    ——温怀安

    又是温怀安。

    虽说温怀安的名字后面，还跟了一个，但没多少人关注。

    消息传到江南。

    江南是新犁推行的第一个地方，也是受新犁影响最大的，如今连清丈田亩的队伍都已经抵达江南。

    各大世家稳了这么多年，却在短短几月内手忙脚乱。

    总之，江南从上到下，人人口中都念过一遍曲辕犁。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新犁是谁做的了。

    不少人真是恨不得将这位殿下，从江南直接扔回京城。

    如今裴清晏奉圣旨到江南，带来的人将他围成铁桶，也把小殿下挡得密不透风。

    震动从江南跑到京城，又从京城传回江南。

    一来一回，全是同一人导致。

    京城周府。

    “最近那些消息，你知道了多少？”周立坤今日褪下首辅官袍，坐在树下阴影，像是路边寻常人，气势平稳，不显山也不露水，面上还带了几分笑意。

    周奚元在推演残棋，神色温和淡然，相比较明哥儿的平和，他像是玉做的青竹，旁人不可轻易触碰。

    这点藏起来的疏离，随着他年岁渐长，越发不动声色。

    听到问话，周奚元头也没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他落下一子，发现是死路后，面色寻常地又收了回来。

    没推成功，周奚元便有些心不在焉。

    脑子空下来，便下意识开始算时间，推测着某人的来信还要多久。

    按寻常规律，这个时候应该就应该到了。

    也不知道人到底跑到了哪里。

    周奚元垂眸，重新落子。

    正在此时，周家一下人脚步匆匆，停在周立坤身边，望向对面的公子，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