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力踩在水里，脸色铁青：“附近的百姓都撤了吗？”

    “撤了！”

    范力转身就吼：“上船，全都上船！”

    范力大半辈子在水里活，隔着风雨浪涛声，敏锐地听到一声不对劲的闷响。

    下一瞬。

    “决堤了！”

    有人惊恐大叫。

    洪水从天上来，瞬间覆盖一切。

    附近撑了大半月的田地，顷刻陷入泥流之中。

    次日。

    安哥儿咳嗽几声，摸索着就要下床，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几乎听了一夜的暴雨敲打声。

    不远处传来模糊的交谈声，语气又急又快，安哥儿分神之间，就听到了一两句。

    “……严重……救灾……”

    安哥儿心中一沉。

    交谈很快结束，脚步声逐渐靠近。

    安哥儿抬头，发现爹爹穿的还是昨晚换上的衣服，便知道对方一夜未睡。

    “爹，昨夜……”安哥儿的话被一只覆在额头上的手推了回来。

    裴清晏探过温度之后，脸色一缓：“嗓子干吗？”

    安哥儿试探性地咳了两声，摇头道：“不干，有一点点痒。”

    裴清晏微微点头：“昨夜城西决堤，知县已经带着官船过去了。附近大部分百姓都被提前带离，但昨夜时间紧，水势又凶，波及范围比预想中的要大，有部分百姓下落不明，正在一处处搜过去。”

    裴清晏的面上有些疲惫。

    决堤一事，向来重大，他不在京城，但是几乎可以预测消息传过去时，朝堂上能吵成什么样。

    堤塌了，田淹了。

    那一大批的灾民却还要吃饭，这又是一大难题。

    安哥儿一听就着急，当即要下床：“我去——”

    “你去什么去！”裴清晏脸一沉，“救灾的事不差你一个，这两天身体没养好不准出门！”

    安哥儿缩了一下，“……爹，我想去看看情况。”

    安哥儿咽下一口口水，将之前曾被于良陆成慈看过的那半页纸的内容说出。

    “我之前有几个问题始终想不通，如今正是灾后，若等它再修，就又是问题。”

    裴清晏一怔，许久，他心中又复杂又叹自己刚才太凶，“等水位退一些你再去，现在那边乱成一团，水里面还淹着死掉的家禽，要是掉进去说不准又是一场病，不急于一时。”

    等到重修堤坝时，那又是一场扯不清的账。

    “不是想怎么修，就能怎么修。”裴清晏轻轻按了下安哥儿的脑袋，“有些人，就等着这一笔修堤钱呢。”

    东西坏了，才有钱，才要采买。

    但那些东西都可以做手脚，缺斤少两的石料，亏空的沙袋……

    裴清晏不想将那些事太早暴露在安哥儿面前。

    不过没关系，这次他在。

    安哥儿想做什么都可以。

    “今日再休养一天，等到明日再回温府。”裴清晏叮嘱道。

    安哥儿抬眸，看了眼爹爹眼底的疲惫，微微抿唇，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江南决堤一事快马加鞭传回京城后，朝堂之上，皇帝震怒。

    “年年都在拨银修堤，九月还能决堤？！”

    

    皇帝一怒, 金銮殿前登时跪了一地。

    “陛下，江南此次大雨多年未有，天灾难防啊！”有大臣哭诉道。

    太子身处其中, 眼皮一跳，说什么不好, 张口就是天灾。

    他悄悄抬眼，就见父皇脸色漆黑, 若不是手边没有东西，只怕要当头对着那大臣直接砸下。

    皇帝大怒：“河工银年年涨，天灾年年也跟着涨？朕要你们这群臣子还有何用, 日后只管求神拜佛算了！”

    此事不会轻易善了。

    当天, 皇帝连发数道圣旨。

    督察院、工部、户部全都派人, 连夜赶往江南。

    江南知府、知县、一应胥吏全部收监, 先拿人，再查案！

    从上到下彻查河工银去向, 所有账册全部翻检，凡有不对立刻拿人。

    ……

    数道旨意将所有人砸的心惊胆战，从京城到江南, 皇帝所有圣旨几乎写明了一行字。

    宁错杀，不放过。

    这些年皇帝的手段比他刚登基的时候收敛很多, 不少人都快忘了, 这位是从边军杀上来的皇子。

    消息传到江南。

    当天就有官员上吊。

    还有一些仓皇出逃，迎头就撞上红袍厂公，对方笑意凛然, 锦衣卫自他身后涌出，腰间佩刀已然出鞘。

    被刀光闪在脸上，官员脚下一软。

    完了啊……

    多年以来, 河工银从户部拨到地方，中间关卡无数，走一层关卡就少一层，他们有无数理由，从中抽银周转。

    不管真正能落到河工所的银子有多少，这一套已经玩了无数年。

    前几年从河工大使往上，轻拿轻放换了一批人，聪明人已经看出警告意味。

    如今堤塌了，皇帝怒了，那把刀彻底落下，当时没收手的，一个也逃不掉。

    江南还在抓人。

    京城已经开始杀人了。

    天下人都在等着看结果，灾后没了家的百姓也跟着抬起头。

    这把京城砍下来的刀，好像把沉淤多年的天，都砍出了一道口子。

    终于有光从口子里透出来。

    温家。

    劝捐的差役寻上门时，安哥儿正好在温明远身边。

    他很懂事地扮成一个摆件站在温明远身后。

    直到差役松了口气，一脸郑重地行礼：“谢过温家主。”

    待人走后，温明远转身，就见安哥儿皱着眉，不由笑道：“怎么愁眉苦脸的？”

    “爹，官府他们灾后只能这样一家家上门劝捐吗？”安哥儿问。

    温明远颔首：“即使他们不上门，我们这些人也要掏一些银两来救助灾民。”

    安哥儿轻哦了一声。

    当天下午，安哥儿去寻爹爹，却扑了个空。

    不过正好撞见挎着医箱就要出门的徐平彤。

    安哥儿眼神一亮：“姑姑，你要去哪？”

    徐平彤脚步匆匆停下，她下意识地先摸了一下安哥儿的额头。

    “退了退了，早就不烧了！”安哥儿无奈道。

    “官府在组织大夫，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有人发热昏迷，他们担心是疫病，我过去看看。”徐平彤神情严肃。

    洪灾后，最怕的就是生疫。

    若是处理不好，死的人恐怕比丧命在洪灾中的人还要多。

    安哥儿：“我也去！”

    徐平彤看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就走。

    安哥儿着急，连忙抱住姑姑手臂：“姑姑，我跟你学了这么久的医术，不就是为了用在这个时候吗？”

    徐平彤被他拖拽着，走不了几步就被迫停下。

    她转头，看向安哥儿，一张比小时候更倔强的脸。

    徐平彤停下脚步，“做好防护，跟在我身边，哪都不能去，什么都不能碰。我让你过去看，你才能过去看……”

    她说了许多，安哥儿只能点头。

    到了地方，安哥儿口鼻都被遮得严严实实，半张脸被围起来，他叹气，亦步亦趋跟在姑姑身后。

    徐平彤回头看了一眼，“先站在这不准动。”

    安哥儿闷声闷气：“好。”

    徐平彤进了帐子里，安哥儿留在外面，四下扫视。

    这处经过清扫，看着还算干净，但边角依旧能看出被洪水冲刷过后的痕迹。

    泥土潮湿，板子发烂。

    差役来回走，大夫们皱眉把脉，空地上煮着许多药炉，药味和苦味一个劲地往安哥儿鼻子里面钻，空气里面全是这个味。

    安哥儿脚步不由动了动。

    帐内。

    徐平彤检查过后，心头一紧，她擦干净双手，对身边的官差微微点头。

    其余几名大夫也给出了类似的答案。

    心惊胆战等着的差役，脸色惨白。

    徐平彤想到外面的安哥儿，没多寒暄，只准备立刻将人带回去。

    然而等她出去，本该有一道人影等着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徐平彤额角一跳。

    “对对对，就用这个。”

    “明矾能沉淀泥浊，你看这水一下就变清了。”

    “要洒石灰！不准喝河里的水，容易生病！！”

    “快把这坑填了！里面容易生虫，艾草呢？樟木呢？每天都要熏！”

    “……”

    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出来，对方站在高处，将一群人指挥的团团转。

    徐平彤：“安哥儿！”

    这地方已经起了时疫，消息传出去，没人敢再来，她必须先把这小家伙送出去。

    徐平彤几步上前，突然见到安哥儿身后不远处又一道熟悉身影。

    徐平彤脚步一顿。

    裴清晏朝她招手。

    难怪一群差役如此听话，安哥儿说什么就做什么。

    “三哥，趁现在情况不严重，先把安哥儿带回去。”徐平彤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