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段时间，大梁长了无数个毒瘤, 至今也没能清掉。

    很难说清对与错。

    如果在裴清晏最极端的时候，他不会留余地。

    但这些年，他和皇帝都很默契, 水至清则无鱼，他们已经给了足够的时间。

    “先用着。”裴清晏温声道，“真不够了的话，我来安排。”

    安哥儿觉得这样不行。

    次日，大批账册全都送到安哥儿手中，当夜烛火亮了一夜。

    日头刚出，安哥儿叫来人，按着昨夜整理出来的单子，一一吩咐下去。

    忙完后，他去了堤下。

    范力正带人挖掉堤下发烂的地方，安哥儿不好直接下去，在岸上远远喊了一声。

    “大使！”

    范力猛地站起身体，还没看清人，严肃的面上已经带出笑，他抹干净双手，大踏步朝着安哥儿走去。

    还没等他开口，安哥儿就兴致勃勃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范力勉强分辨，终于明白：“你要将废料转手卖出去？”

    修堤的废料不少，民间修房建桥都能用上。

    “积少成多。”安哥儿理直气壮，昨日他精打细算，将用度压缩再压缩，各方调度几乎到了极致，发现还真能省下一大笔。

    今日特意寻来河工所，来找范力商量一番。

    范力对此毫无意见，不提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之前安哥儿来河工所的那七天，已经足够他知道安哥儿的能力。

    此时自然是安哥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今日来的正好，下午官府要来人，堤坝如何重修这次就要定下。”范力面上有些愁，却还努力撑着笑，“你要来吗？”

    范力是有私心的。

    安哥儿之前在忙赈灾的事，河工所这边送过来一批流民跟着做工后，就忙不迭去处理其他事情。

    堤坝重修，又如何修，不仅仅是银钱预算的问题。

    这次堤坝重修，参与讨论者不仅是有应天府同知，还有京城派下来一并监工的京官。

    而这倒塌的堤坝，是上任河工所大使负责。

    范力不确定自己最后有多少话语权，但如果是眼前这个少年，不管对方说什么，恐怕所有人都要认真听完。

    范力并不抱着天方夜谭的想法，指望安哥儿说出什么治水良策，他只希望那几天所教，能让安哥儿站在自己这边。

    也让重修后的堤坝，能坚持的更久一点。

    安哥儿眼睛一弯：“来！”

    怎么可能不来！

    下午。

    河工所最好的那间屋子里，应天府同知等人互相见礼之后纷纷落座。

    除去几位大人，河工所的王书办和孙书办也坐在下位。

    还有老赖。

    这位常年管着河工们的老吏，今日也端端正正地坐在末端，小心谨慎地低着头，不敢随意去看上首的几位大人。

    范力全程都在，正与几位大人聊着，偶尔才不着痕迹地扫一眼外面。

    安哥儿还没到。

    安哥儿问完时间，说要回府拿一些东西，之后就一直到现在没见到人影。

    几个大人都知道小殿下要来，坐在位置上等人，也不觉得怎么样。

    这位记在皇家玉牒上，如今又是“小三元”，未来一定会回京城，等到那时，对方的身份就不像是现在这样，还能面对面坐着瞧见人。

    “见过殿下。”

    眼睛尖的，在安哥儿刚迈步进入屋子里的瞬间，就率先起身见礼。

    他动作快，其余几人动作也不慢。

    这一声“见过殿下”虽是先出声，收尾却很是默契整齐。

    也让两位书办和老赖慌里慌张地跟着行礼，完全不知所措。

    他们眼界有限，知道安哥儿是世家公子，也知道他来历非凡，可再细的，就好像天上的云，只知道是个白的。

    现下才知道，曾经和他们一起做工的小公子，原来还是皇子。

    一时之间，天上的云飘到眼前，他们小心翼翼不敢伸手，生怕一碰就散。

    安哥儿面色如常，眼尾弧度不变，在众人让出的主位坐下后，对范力颔首一笑，示意可以开始了。

    平日安哥儿与人相处，像是谁都能聊起来，范力还是第一次见这孩子眉眼淡淡，难掩那份贵气。

    不管众人什么心思，对修堤一事都很了解，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终归是正事，说到最后已经隐隐有了争执。

    谈到最后，同知左右看过一眼，试探道：“还是用往年的老办法，不需要大动干戈，流程也熟，若是想要再好，在原来的位置加高加厚如何？”

    “隔几年就塌，每年还要修，位置应当要变一变，不如等本官重新看过再说。”京官不肯。

    他们二人看向范力。

    范力沉默过后道：“在旧堤上重修，确实省时又省力，若是快一些，还能赶在入冬之前收尾。”

    赶在明年春汛前完工，也不用碰上水面结冰。

    同知脸色微缓，却见范力又摇了摇头：“就算加再高，明年水还是会漫出来。”

    不按老办法，那就是要重新选址？

    安哥儿眨眼，极为自然地插入话题：“大使说的对。”

    众人视线看向他。

    除了河工所的几人，其余人只觉得小殿下是来凑个热闹。

    对方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读的也只会是最正统的圣贤书，怕是连他们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所以问题不在堤坝高矮。”安哥儿道，“河床的泥沙越积越厚，将堤修得再高，明年汛期的时候，水还是流不动，若是再来半月大雨，恐怕堤坝依旧要修。”

    他啪地一下，将怀中东西拍上了桌。

    安哥儿站起身，伸手一带，十几张叠在一起的纸张像是扇子一样，交错出一条流畅的弧形。

    “年年都要费钱费力的清理那些泥沙，堤坝也越修越高，河道也跟着越扩越宽，多年下来，依旧不见水有多快。”

    “可若是将河道束窄呢？”

    同知第一反应是：“荒唐！河道变窄，等到水势一涨，水力也成倍增加，到时候堤坝岂不是更撑不了？！”

    他先入为主，只觉得殿下天真，此举简直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安哥儿指尖点在第二张纸上。

    “所以还要修缓堤和遥堤！平日河水冲刷河道淤沙，真有大水就能翻缓堤，从遥堤那里泄洪。”

    这并不只是简单的修堤泄洪。

    范力的眼睛盯着那十几张纸，原先只有一个堤坝挡水，现在设了两个。

    他从这上面，看到了自己这些年摸索出的经验的影子。

    这个孩子融会贯通，在所见所学上想出了一套成体系的治水法子。

    前无古人。

    

    半月后。

    明山书院。

    “‘束水攻沙，遥堤防涨’？”

    于良手握一本小册，举到脸前盯着看了许久后，喃喃自语。

    好一会，他合掌大笑。

    动静直接惊得旁边正垂钓的陆成慈一个手抖，快要咬饵的鱼顿时受惊，四散逃去。

    “你发什么疯？”陆成慈大怒。

    于良笑得一张脸皱起，眼角都有些湿润，好一会他才像是平复了心绪，却藏不住眼底浓郁的笑。

    “还记得之前让你给安哥儿送回去的那半页纸吗？”于良道，“他想出来了。”

    他将范力送来的小册，递给陆成慈：“看看。”

    见证过安哥儿的天赋，陆成慈在接过去之前，一把年纪了，心里却跟着砰砰乱跳起来。

    陆成慈看得仔细，哪怕他对治水一道了解不深，在看完之后却沉默好久：“那孩子，若是在以前，他都可以开山立道了。”

    叫一声祖师爷也不为过。

    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祖师？陆成慈想了想，不由失笑。

    于良伸手又拿了回来，爱不释手地左右翻开：“就算不是以前，他现在写出来的这些，也算是第一人。”

    后世提起治水一道，注定会有安哥儿的名字。

    千百年来，治水始终是人在和水斗，想着法建这个建那个，就是为了压下洪水，可河水从来不讲道理，天下治了这么多年的水，始终拿不出一套成型的学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于良轻叹，眼角越发湿润：“以水治水，前所未有。”

    他紧紧攥着手中小册，就像是抓住了至宝。

    

    治水一道, 前人经验像是四处散落的星子，始终拧合不到一起。

    年年复年年，洪灾无情, 丝毫不管人类做了什么。

    但现下不同了。

    安哥儿从范力和于良这里学来的东西，不够广, 却够深。

    他们倾囊相授，安哥儿竟也吃了个透彻。

    人力清淤终归只是治标, 束水冲沙却在治本。

    后人完全以此为框架，搭建出治水一道的体系。

    千百年来人力堵水，安哥儿却利用自然水势, 以水治水, 真正找到了治水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