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成慈挨着凑了过来, “再给我看看。”

    于良眉毛高高挑起, 头一次在师兄面前翘起尾巴，得意都要从眉梢溢出来了, “你看得懂吗？还是得我来教。”

    他这辈子临到这把年纪，收到了安哥儿这个关门弟子，简直像是半辈子就为了等这么一个孩子。

    如此一想, 于良心情舒畅无比。

    陆成慈气得吹胡子，反手直接抢过小册：“忘恩负义, 安哥儿可是老夫的外孙, 要不是……”

    要不是他门下还有一个孽徒，哪里能轮得到于良。

    安哥儿寻来时，就见两个老头抢成一团。

    “老师？外祖父？”安哥儿迟疑唤道。

    两老头顿时分开, 各自坐好，一派沉稳大气作态。

    于良招手：“安哥儿来了啊。”

    安哥儿眨眨眼，自动忽略刚才一幕, 乖乖上前应声：“老师。”

    他一低头，便见老师手中小册，便知今天一时是回不去了。

    

    入夜。

    裴清晏垂眸，案上是一封写到一半的折子。

    折子旁边，是一本与于良手中类似的小册。

    其中内容若是安哥儿来看，定然熟悉万分。

    治水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只能算是一知半解，好与不好，全看堤坝能撑多少年。

    只有时间能检验它。

    水不决堤，田地就能重新开垦，周边的百姓也能安稳久住。

    安哥儿那日言语被编成小册，就算名声外扬，也多是与治水相关的那些人。

    他在这方面的名声，无法像是“小三元”那样，一夜惊动整个江南，只会随着时间发酵，直到后世提起治水，张口便是安哥儿的名字。

    裴清晏却想推一把。

    他是老父亲心态，见到自家孩子做出好东西，不给别人知道，心里就有些不得劲。

    这般想着，裴清晏翻过小册一页，抬笔在折子上再落笔。

    “引水冲泥沙，设多层堤坝，分泄洪水……”

    他一个门外汉，研究了几日，才算是吃透了一点其中原理。

    因此这份奏折写的详尽无比，裴清晏用心想要吃透什么的时候，很少有失败的。

    当这封奏折送上京城。

    皇宫。

    皇帝扶额。

    “乾哥儿，你过来，读给朕听。”皇帝拿到手上，就觉得厚度不对，翻开一看，不用想就知道又是裴清晏那厮给安哥儿讨赏来的。

    次次写得详细无比，这次像是要把他这个皇帝教会，好让他自己去治水一样。

    太子欣然上前，对这事颇有经验。

    只是不知道这次弟弟又在江南做了什么。

    太子润了润嗓子，一气呵成，读到后面，他自己眼神飘移一瞬，显出几分心虚气短。

    果不其然，皇帝大喜。

    若是水势被压，江南与京城的漕运航线也会比以前稳定。

    皇帝很快又皱起眉。

    “乾哥儿，你最近的功课做的如何了？”

    太子对这一遭也很熟悉，心道果然。

    弟弟你在江南潇洒，真是半点不知道哥哥在京城有多苦。

    次日朝会。

    皇帝按昨日裴清晏折子所写，当众金口玉言夸了一通，随即又是一番赏赐。

    一来一回，直接将朝堂上的百官弄得措不及防。

    虽说之前皇帝也没少夸小殿下，但是直接在朝堂说国之栋梁，实在是风头太盛。

    拜皇帝所赐，治水小册顿时供不应求，原先那段需要发酵的时间被缩短。

    在安哥儿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小册已经传到京城，又流向各个省份。

    

    这日范力来寻安哥儿。

    他这段时间的精神头，甚至比刚升任河工大使的时候还要好。

    浑身像是又使不完的劲，整日带着人重新设计堤坝。

    就连那些河工们也一个个歇不下来，比起决堤，他们更愿意水势平缓，余生安稳。

    王书办和孙书办两个算账的，私底下悄悄算了一笔账。

    发现若是按照那日温公子说的去做，头一年银钱要比往年足足高了三四成，但若是做成，日后那笔除淤钱就一年比一年低，用不上几年就能还清，实在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他们两个就没见过这样实赚的好事。

    一年是亏，三年却是赚。

    都知道未来能赚回来，但少有人能看那么远。

    安哥儿迎出来：“大使。”

    范力应过之后，便显得有些局促，不如往日那般沉稳。

    安哥儿笑道：“有事直说就好。”

    范力叹了一声，拉着安哥儿坐下，从袖中拿出一张河道图道：“这条河若是改道，就有新空出的滩涂地，这么大的地方我看着实在可惜。”

    安哥儿垂眸看去。

    确实很大。

    滩涂地长期被浸泡，土里盐分太重，寻常庄稼种进去就要死。

    并且因为地势低，随便一涨潮，就能直接被淹掉，人走进去就像是到了沼泽，更别提抢救庄稼。

    这种地，向来是直接被视为荒地，就连官府也会直接标明后放弃。

    安哥儿没想到范力过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抬头：“大使？”

    范力依旧局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直接寻了过来。

    他这段时间，一边重整堤坝，一边了解安哥儿。

    与安哥儿有关的事迹知道的越多，他越发觉得这孩子简直像是转世的神佛，仿佛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会的。

    滩涂地只能荒废，他自然知道。

    但是那些事给了他不切实际的妄想。

    范力：“这次过来，就是想问问公子，这些地还有救吗？”

    安哥儿默不作声，指尖微点桌面，重新垂落的眉眼，莫名显出几分呆。

    范力紧张片刻，察觉小公子一直不说话，连忙道：“若是没有办法……”

    “好像可以。”安哥儿突然道。

    范力瞳孔微扩，仿佛听到天外之语，满脸写着不可置信，他声音都跟着下意识放轻，像是以为自己做梦，“要怎么做？”

    “要很长的时间。”安哥儿凝眸，眼中光亮一闪而过，他以指示意，在那边滩涂地所在画出了一个“田”字。

    “做成方格田，内里沟渠像是这样纵横交错。”

    “大沟渠与外河打通，用来退潮时排水，小沟渠连通田地，将地里泡出来的盐水引走。”

    安哥儿指尖一点，范力心口便是一紧。

    “春天将上游淡水引过来，灌田泡地再排出，秋天就去种芦苇，一直长年累月地做，直到地里能种活庄稼。”

    安哥儿抬眼：“最多三年，这片滩涂就能出千亩田地。”

    范力的手在抖。

    安哥儿的脑子已经转到了爹爹那边，他道：“这些地是荒地，若是想要出田，还是要百姓接手。如今还有许多流民没有归处，可以上奏请免两年赋税，若是能种活这地就是他们的。”

    如此一来，流民又多了个盼头。

    安哥儿眼神明亮：“大使，我们去书房！”

    范力一张老脸，已经恍惚不知表露何种表情，他跟在安哥儿身后，与安哥儿在书房一呆就是一下午。

    而等他回去时，怀中的河道图上，几千亩的滩涂地，在他眼中已经全变成了正待发芽的新田。

    临走前，范力紧紧攥住安哥儿的手。

    安哥儿：“我会和厂公说的，大使只管上奏请命。”

    “若是真能成……”范力想到怀中那千亩滩涂，心道：真是死也值了。

    他来这一趟，期望有，却不大。

    就算是神仙，也不能事事做成。

    但眼前这小公子，偏生就能。

    

    转眼又过半月。

    裴清晏眼看就要重回京城。

    安哥儿这几日连温家也不回了，呆在锦域街的宅子里，就像是小时候，整日在裴府等着下值回家的裴清晏。

    “爹！”

    裴清晏一踏入府中，就听到这一道清亮声音，他抬头，对面就有道身影跳了过来。

    十二岁的小少年，个子抽条似地长，此时雀跃迎向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没他小腿高的娃娃。

    裴清晏冷冰冰的心，狠狠地软了下去。

    “嗯。”裴清晏伸出手，在要摸到安哥儿脑袋时一顿，最后他拍了拍安哥儿的肩膀，“还缺钱吗？”

    安哥儿动了动鼻子，从爹爹垂落的袖袍中，嗅到一丝血腥气。

    安哥儿面色如常，弯起眼睛；“爹你现在有很多钱吗？”

    “弄到了一些，送回京之前可以分你一点。”裴清晏眸中含笑。

    安哥儿眼睛一亮，狮子大开口：“都给我吧。”

    裴清晏笑意一收，弹了一下安哥儿额头。

    “明日别在宅子里面守着我了，跟我一起去下田清丈。”

    拦在前面的蠢货，现在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裴清晏终于能把安哥儿带在身边，去做些平和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