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求之不得，连连点头。

    一大一小的身影并排走，影子被向后拉长，小的那个偶尔晃晃脑袋，乍一眼看去，好似已经一样高了。

    “什么时候回明山书院？”

    “等爹爹回京那天。”

    “一直不去，课业能跟上吗？”

    “轻轻松松。”

    “……”

    次日一早。

    乡县看不到尽头的田地上，县衙差役正在量地。

    裴清晏从马车上被扶下来，周围一群人让开位置，他所在之处被围得严严实实。

    地里眼巴巴等着差役走过去的农人，悄悄转头看过来。

    裴清晏转身，伸出手。

    “安哥儿。”

    

    隔了一会, 睡意朦胧的安哥儿掀开车帘，搭着裴清晏的手，熟练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爹, 到了？”

    裴清晏见状，额角微跳, 真是说了几次，都改不了安哥儿这喜欢跳马车的习惯。

    安哥儿对此毫无所觉, 依旧仰着脸，左顾右盼。

    一东厂差役上前送上田册：“督公。”

    另一边拉着绳尺正在丈量的差役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竖起来。

    裴清晏接过来, 没翻几页, 旁边就探过来一个脑袋, 挡住了大半的页面。

    “要看就站直了看。”裴清晏敲了一下安哥儿的脑袋。

    安哥儿微怒, 他站直身后道：“爹，这是重做的鱼鳞册？看着太含糊了吧, 看都看不清。”

    他随意一点：“一块田一个编号，这怎么还有两个编号？”

    裴清晏转过眼，饶有兴致道：“还有吗？”

    安哥儿不知道爹爹在打什么主意, 清咳一声，“还有这, 画得真是潦草, 只有形状，连个比例都没有。”

    他越说越多，周围跟随的几个地方官, 已经忍不住开始抹汗了。

    裴清晏唇角笑意依旧，安静听安哥儿说，面向安哥儿时, 这笑柔软。

    而当安哥儿说完后，他缓缓转开眼，望向旁人时，笑意像是画上去的，显出几分森然。

    “都听到了，旧册的问题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能看出来，几位大人却拿它收了几十年的税。”裴清晏说这话的语气更冷。

    几位地方官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之前的旧册问题一直在，也不全在他们手上烂掉的，但是现在偏是他们撞上这位煞神。

    还有督公口中什么十二岁的孩子，对方做出来的那些事，一百二十岁的老神仙都做不出来。

    安哥儿才发现，自己被他爹当作了筏子。

    还能怎么办，只能配合着叹气。

    众人只听一声叹之后，那少年眉眼湛若春华，说出来的话却吓得人打哆嗦，“这么含糊的旧册，也不知道藏了多少隐田。”

    藏了多少？谁敢想。

    年年都在藏，这些年下来，只怕已经到了一个骇人的数字。

    穿着便衣的东厂护卫，混在一堆围观农户中，一个个砸吧嘴，悄悄道：“小殿下什么时候学‘坏’了？”

    这阴阳怪气吓人的语气，真是跟厂公如出一辙。

    裴清晏冷声道：“日后若是在新鱼鳞册上再发现有人换田、改田，就别怪咱家不留情面了！”

    众人纷纷应是。

    不远处跟着前来的几个世家管事，脸色忽明忽暗，不知何时悄摸摸走了一两个。

    裴清晏视线漫不经心往那边一瞥，几个便衣的东厂番子立刻跟上。

    他再转过头，手上已经空了。

    安哥儿超自觉地拿过旧册，正兴致勃勃地翻着。

    “都不算数了。”裴清晏道。

    他之前已经让人重做鱼鳞册，绘图、编号之类全部用新法，并且这次江南清丈，全都取用新鱼鳞册，裴清晏已经给了足够的耐心。

    安哥儿翻得很快，这些纸面数据在他脑中，顷刻就能变成无数田亩，他在脑中看过一遍后，反手合上旧册还给裴清晏。

    裴清晏将旧册交给身边长随。

    张顺被他留在京城。

    在裴清晏和身边官员交谈时，安哥儿慢悠悠迈着步子，混入周边围观农户身边。

    安哥儿这一过来，一堆农户都有些不知所措，好几个忐忑起身，就要让开位置。

    安哥儿拉住几个要走的，往他们中间一坐。

    等裴清晏交代完，转头发现自家崽又不见了，他视线扫过周围，微微一顿，又缓缓扫了回去。

    只见一堆农户中，掺着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跟着一群人席地而坐，面上带笑，不知道时候来聊得热火朝天。

    原本见他们显得很畏缩的小孩子，一个个期期艾艾，一点一点地挪了过去。

    眼前一幕，真是变相的众星捧月。

    裴清晏挥退了那群碍事的家伙，迈步走了过去。

    一名老汉蹲在田头，距离安哥儿不远，瞅着眼打量了他一会，摇摇头又收了回来。

    安哥儿敏锐注意到。

    有年轻的汉子见他看向那边，连忙解释道：“小公子，周家老伯没其他意思，他家情况不太好……”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有些含糊。

    安哥儿眉眼露出几分好奇，没试探几句，年轻的汉子就全给交代出来了，一群人像是争着在这贵气公子面前露脸。

    “官府年年都派人在清丈算田，只不过没这次动静大，我看过那几次也就是随便来了几个人，走几圈就回去了。”

    “公子看那一片，之前据说就是周家老伯的祖业，但现在呢？已经被算作符家的地了。”

    “年年都有这种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家的地就成了那些大老爷的地。”

    安哥儿笑着弯眸，轻声道：“这样啊，真是一笔糊涂账。”

    见小公子附和，一群汉子顿时来了劲头。

    若是换作其他人，他们不会将心里的怨气直白地说出来，吃了太多苦，老实人只会把苦自己咽回去。

    对大多数普通百姓，没到活不下去的那一步，他们好像能一直忍下去。

    但这小公子不一样。

    他是最近的“小菩萨”，也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

    他们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苦说出来，不指望对方真能一下子大发神威做什么，但对方未来是要做官的，说不定未来还记得，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点。

    “是啊，全都是糊涂账，说是算田，每次含糊地让一点，边角少一点，多来几次，田稀里糊涂就少了。”

    “等到了要钱的时候，量我们就是一分不让，量那些大户，不是这家‘淹’了，就是那家‘荒’了。”

    “最后上缴的税，我们要翻个两倍不止！”

    说到这，有年轻的汉子忍不住，张口往地里呸了一声。

    他们心里没抱期望，却不知道现在你一句我一句，简直就跟给青天大老爷哭冤一样。

    有小娃娃挨在安哥儿的膝盖边，奶声奶气地跟着学，也往旁边呸了一声。

    安哥儿失笑，眼睛弧度收敛，他拍拍这小娃娃的头，道：“这次是京城上下来的官差，整个大梁的田亩全都要重量，你们这只是个开始，以前的田册全都不算数了，日后算税，全都用新册。”

    这是裴清晏一开始就做好的打算。

    新鱼鳞册三册互证，裴清晏亲自盯着，没人敢在他手底下捣鬼。

    “诸位放心，这次该是谁的田，就是谁的田。”

    本来只是抱怨一通的诸多汉子，彼此对视，面上都有些发懵。

    有人半信半疑，小心询问：“公子说真的？”

    安哥儿的视线尽头，出现一双熟悉的靴子，他微微仰头，看向爹爹。

    裴清晏：“真的。”

    他扫过这群面色忐忑的农户，“该是谁的田，就是谁的田。”

    安哥儿拍拍衣服，走向裴清晏时，不可避免要路过那位周家老伯。

    周老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身子佝偻，沉默的像是一块石头。

    小公子从他身边路过时，他也没动一下。

    突然，周老伯僵住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安哥儿已经走远的背影，脑子里全是刚才响在耳边的那句话。

    “你家的田，年底会回来的。”

    

    围观的农户还沉浸在裴清晏的那两句话中，他们分不清这些官老爷的官位，但谁是最大的，这几天他们也看出名堂来。

    这位督公，次次来都被人围得严实，几位大人在他面前一句话也不敢说，个个面上带笑，就像自家做错事的孩子，动作里全是忐忑。

    对方从未靠近过他们。

    但是今天，对方张口应承的那句话，对他们而言，与承诺没有区别。

    望着对方与小公子一起上了马车，好些农户才回过神。

    这次清丈，真的会不一样吗？

    马车上。

    裴清晏皱眉，拿出帕子，擦掉安哥儿脸上的一点灰，直到看见崽又变得干净白嫩，才舒展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