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半步。

    小的在前叽叽喳喳，在小吃摊子面前动不动就停下脚步，身后的大人也只好无奈跟着，手上拎着的吃食也越来越多。

    安哥儿的脸经两边彩灯一照，眉眼熠熠生辉。

    风流俊俏的小公子，身上锦衣绣服，路边做生意的店家笑容格外殷勤。

    “爹，这个好吃。”“这个也好吃。”“这个也不错……”“这个没吃过……”

    裴清晏跟着走，在安哥儿跟人正儿八经讲价的时候，将手中东西分出大半递给身后的长随。

    至于赵大赵二两个人，怀中已经抱满了。

    彼此对视一眼，面上都是熟悉的纵容与无奈。

    重走金陵夜市，安哥儿比上次熟练许多，在裴清晏面前自觉地变作向导。

    裴清晏任由安哥儿在前面领着，眉毛微挑，但笑不语。

    安哥儿光顾着兴奋，脑子里都忘记裴清晏当年也在明山书院求学过，这金陵有什么好玩的，只怕比才来这不到一年的他要清楚。

    但是裴清晏就是不说。

    各家画舫停在岸边，光火璀璨，打眼看去河水也是一片金澄澄的。

    上面热闹的动静一直传到岸上，琵琶声轻轻撩拨，平白勾得人心痒。

    安哥儿下意识看过去，意外对上一张熟悉面孔。

    秦家画舫招揽生意的，竟是安哥儿第一次来这时碰见的那人。

    安哥儿发现对方，那人也看见了安哥儿，登时眼神一亮。

    安哥儿脚步一转：“爹，我们去那边看看。”

    他抬步就要走。

    “诶！公子！”那人还没追来，就先热情地喊出声。

    裴清晏脚步慢悠悠停住：“安哥儿，那人叫你。”

    安哥儿面色如常转过来，对方已经追到眼前。

    “公子，好久不见。上次听闻你夺得文会魁首，真是少年英才，小人还没祝贺您呢！”那人抬手便是几个大揖，笑着试探道：“公子这次还来玩？我家画舫前段时间重新布置过，保准让您舒舒服服。”

    裴清晏的视线从那一片的画舫上收回。

    大部分画舫都是要赚钱的，各种取乐的内容都有，并不正经。

    安哥儿那次，同样没瞒住裴清晏。

    但他这次过来，到底与孩子许久没见，离当时又过去许久。于是连安哥儿来江南，却没有回温家，而是先去考了一个县试这件事都没提。

    起手就是县案首，哪个大人会不识趣地再计较这种事。

    但现在机会送到眼前了，不旧事重提好像有些可惜。

    裴清晏没多犹豫，只当不知当时的情况，故意道：“要玩吗？安哥儿。”

    他笑得浅，安哥儿心中却短暂地虚了下。

    “爹爹，我玩得都是很正经的。”安哥儿说着便理直气壮，“我是去参加文会的，不是在玩。”

    那人极有眼色，立刻附和道：“公子说得没错！”

    安哥儿眼睛一弯。

    没错没错。

    他做的都是正事。

    

    陪笑的那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眼睛尖，自然看出小公子是在长辈面前撑面子。

    这个时候要是扫兴，自己也别干这行了。

    安哥儿说, 他便附和个不停。

    孩子么，不管做没做坏事, 碰到出格一点的事情，遇到长辈就总会莫名跟着心虚。

    安哥儿原先还底气不足, 被这么左右一捧，尾巴快要翘到天上了。

    他转过头，双眼亮晶晶, 视线追着裴清晏, 像是在等夸。

    之前还心虚, 现在就要夸了。

    裴清晏失笑, “今天还想上去玩吗？”

    不远处有画舫慢悠悠启程，像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琼楼飘在河面上。

    安哥儿视线飘了一眼, 点头。

    招揽生意的那人顿时喜笑颜开。

    这次安哥儿一行人，可比上次还要多！

    画舫三楼。

    秦柏靠在软座里，指尖拨弄着算盘, 他的动作看上去不算快，实际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就没停过。

    在下人进来时, 他刚好停手，拿起算盘随意晃了晃让它归位。

    “公子，厂公和温公子上画舫了。”下人低声汇报。

    秦柏动作猛地一停。

    包厢内。

    安哥儿才推开窗坐下, 流水一样的珍馐就送了进来。

    “爹爹，你点的？”安哥儿疑惑道。

    裴清晏却像是早有预料，淡淡笑道：“你吃就好。”

    安哥儿也不在意。

    挑了小半分给赵大他们, 安哥儿悄悄摸过自己的肚子，不动声色地开始往爹爹碗里堆菜。

    裴清晏在差不多的时候，压住安哥儿的筷子，“再夹这一碗全是你的。”

    安哥儿撇嘴。

    可恶，到底是谁点的这么多菜？

    正寻思时，外面传来扣门声。

    安哥儿抬头，刚准备开口说这里不要人。

    “进来。”裴清晏却不急不缓地抢了他一步。

    秦柏呼吸一紧，后背莫名发汗，浑身跟着有些紧张。

    包厢门在他身后合上，秦柏没抬头，面朝主位就是一跪。

    “秦柏见过主子！”

    安哥儿正在嚼东西的嘴巴停下，就见这人身子一转，朝他又是一拜。

    “见过少主！”

    安哥儿莫名向后一靠，他想起来了。

    秦柏在学院中，向来是和符高和沈从宇走得更近，上次酒楼一行，他在脑子转出对方的身份之后，也没打算和对方来个相认的戏码。

    既然是爹爹的势力，那与他关系也不大。

    裴清晏手上端着酒杯，听到声音也没抬头，眉眼微垂不为所动，直到水面沾唇，他眉心跳了跳。

    是茶。

    裴清晏不动声色地喝了下去，抬眼看向对面。

    能悄无声息把他杯子里的酒换成茶的，除了安哥儿，还能有谁？

    安哥儿两边腮帮塞得满当，眼神向旁边一飘，避开了爹爹的注视。

    “过来吧。”裴清晏放下酒杯，对秦柏招手，待少年走近，他叹息般笑了一声，“你爷爷最近身体如何？”

    眼前人带来的压迫感并不外显，浓眉入鬓点漆凤眸，端坐在那里，凑近看才能发觉那份身体残缺导致的阴柔。

    但不知道的，恐怕谁也想不到这人会是太监。

    秦家是裴家家臣，秦柏却从未见过裴家这位主子，如今他见到了人，也终于懂了爷爷平日那份深入骨髓的遗憾与落寞。

    天妒英才，一大憾事。

    秦柏目不斜视：“爷爷最近身体康健，劳主子挂心。”

    裴清晏来江南时，秦爷爷就想带秦柏来见他，却被裴清晏派人拦下了。

    秦家奉裴清晏为主，对裴清晏而言，秦家一脉也比其他人多出几分特殊。

    当年一事，导致裴清晏亲缘寡淡，秦家算是旧时裴家最后一点残留。

    他扶持秦家，却很少要求他们做什么，见与不见，没那么重要。

    若是他死了，秦家也刚好自由。

    当年裴清晏将安哥儿的存在告知他们，是最后的私心。

    裴清晏抬头，就见安哥儿也正好奇看他。

    将秦柏打发走后，裴清晏道：“秦家是裴家家臣，你是裴家少主，若是日后你想用他，可以用但是人心易变，要留一分余地。”

    “爹，那我什么时候能姓裴？”安哥儿道。

    裴清晏很少谈及他的身世，安哥儿偶尔会思考一下，他的娘亲到底是谁，但是人心有偏颇，他在裴清晏身边长大，没人能比得过爹爹。

    如今爹爹主动提及裴家事，安哥儿抓住时机就问。

    裴清晏：“你姓温也很好听。”

    “真的？”安哥儿轻轻扬眉，“爹你都咬牙了。”

    裴清晏垂眸：“吃饭。”

    “我当上首辅的话，能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爹爹吗？”安哥儿不依不饶。

    裴清晏眼皮一颤，“你若是当上首辅，更应该爱惜名声，不应当再提起我。”

    这是裴清晏的真话。

    但安哥儿很不喜欢：“不吃了，都吃饱了。”

    直到回去，安哥儿还在闹脾气。

    马车上，裴清晏说什么，安哥儿也应，但不高兴全都挂在脸上。

    裴清晏对这个小祖宗向来是没办法，几次拐弯地哄了几句，没起到什么效果，便也不说话了。

    他好歹也是做爹爹的，怎么能整日迁就孩子？

    回到府上，安哥儿回了院子，裴清晏去了书房。

    徐平彤正在安哥儿的院子等他。

    “姑姑？”安哥儿忍不住笑道。

    徐平彤见到他也是一笑，“这次顺路过来看你，结果遇到灾情停了一个多月，我寻思这边事情已经了结，准备明日一早就走了。”

    徐平彤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这些年走过的路，是她一生的厚度。

    安哥儿失落道：“明日便走吗？姑姑不多留几日，我还没带你在这金陵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