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你这个年纪就把金陵玩得差不多了。”徐平彤摸过安哥儿的脑袋，动作很轻没有压实，虚虚地抚过他的头发，“你今日不是带着三哥去玩吗？怎么皱着一张脸回来？”

    安哥儿闷声闷气地告状：“爹他不想让我做裴家人。”

    徐平彤心道：这话要是让三哥知道了，能气哭吧。

    这世上还能有谁，比裴清晏还希望安哥儿光明正大的冠上裴姓，告诉所有人，这个孩子是裴家子。

    但是不行。

    哪怕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安哥儿是裴清晏的孩子，可只要安哥儿与裴清晏不开口承认，明面上那层膜没有被挑破，那所有人只会视安哥儿为温家子。

    一件事众人心知肚明，和在明面上承认，是截然不同的。

    否则古往今来，也不会出现许多事做出来，非要给它冠上一个好听的名头。

    徐平彤：“三哥这么说的，还是你自己瞎想的？”

    安哥儿不说话，垂着脑袋。

    他将画舫上的对话告诉徐平彤。

    “简单。”徐平彤笑道，“等你真的当上首辅，你爹到时候就说不过你了，到时候还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时候，能不能做，安哥儿自己心里面就有数了。

    安哥儿：“真的吗？”

    “真的。”徐平彤拍了下他的脑袋，“不管你做什么，三哥都不会生你气的。”

    “这多年，他生气有超过三天吗？”

    安哥儿细细一想，愉快点头：“姑姑说的是。”

    书房。

    裴清晏坐下后，拿起文书却有些心神不宁的，没看多久他面色一沉：“真是惯坏了！”

    张口最重要的是爹爹，扭头就开始置气。

    阴郁的戾气沉积在心口，裴清晏再低头，抬笔回复的言辞都跟着犀利起来，挑起的笔锋快要刺破纸面般。

    等处理完那一大叠文书，裴清晏的心思勉强被压下，脑中各种正事碰在一起。

    他推开房门，揉了揉眉心，脱衣上床。

    等明日再看安哥儿的情绪吧，那孩子的心情向来是一阵一阵的。

    裴清晏躺上床，又猛地坐起！

    他瞳孔一缩，反手就要抽出匕首，里面的身影却已经一个翻滚，脑袋抵在他的身侧，低低地嘟哝了几句。

    “爹你回来了……”

    像是梦话，说完后周遭陷入沉寂。

    裴清晏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正常，身侧传回一阵陌生又熟悉的暖意。

    陌生是因为许久没人敢再上他的床。

    熟悉是因为在安哥儿小时候分床后，就喜欢看心情爬上他的床，然后在裴清晏睡觉的时候，惊他一下。

    太久没被惊到，裴清晏这次就被吓到了。

    裴清晏扶额，他转开眼，安哥儿抱着薄被，滚在他身边，半张脸藏在里面，另外半张脸睡得香甜，最是一副天真无辜样。

    没心没肺的。裴清晏心想。

    看来是不生气了。

    他抬手，掀起薄被一角，将安哥儿包裹严实后，往里面推了推。

    安哥儿被这么一弄，似醒非醒：“爹……”

    裴清晏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先下意识地拍了拍，就像是小时候那样把孩子哄睡。

    而安哥儿也一如小时候，迷迷糊糊便又重新睡了过去。

    裴清晏垂下眉眼，投降一般失笑。

    依旧是个孩子呢。

    

    后面几天，安哥儿表现得与往常一样，那日的闷气在父子俩默不作声的默契中被掀过。

    裴清晏要回京的前一天晚上，床上又刷新出了一个崽。

    裹着薄被滚在里面，背对着裴清晏，虽然没说话，但也没像上次那样直接睡着。

    裴清晏靠在床榻，想到徐平彤临走前与他说的那些话，伸手拍拍安哥儿背对着他的脑袋。

    “安哥儿，若是有一天，裴家翻案，你若是愿意……”裴清晏轻声道，“就告诉所有人，你叫裴怀安。”

    是裴家的孩子。

    安哥儿唰地一下滚过来，挨着裴清晏，语气止不住上扬：“真的？”

    “真的。”裴清晏笑道。

    “那我也能告诉所有人，我的爹爹是裴清晏吗？”安哥儿又问。

    裴清晏沉默了下：“……能。”

    只要别追问他娘亲是谁就行。

    安哥儿心满意足。

    说实话，他觉得让裴家翻案，好像比当上首辅要容易一点。

    

    次日一早。

    安哥儿黏在裴清晏身后, 亦步亦趋。

    赵大赵二也在帮安哥儿收拾行李，今天裴清晏要回京，安哥儿也要回明山书院。

    若不是要陪着裴清晏, 安哥儿早在之前，就应该和明哥儿他们回书院了。

    一辆接着一辆的马车在府门前排成长长一队, 锦衣卫腰挎绣春刀，冷肃着一张脸, 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见血封喉的大刀。

    他们面无表情，唯独在见到小殿下追着厂公出来时，眸光轻轻一闪。

    安哥儿在京城顶着安淮的身份, 但是在安淮没有出现之前, 他能随意走动的地方, 除东厂皇宫裴府外, 也就多了一个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直达天听，安哥儿小殿下的身份不是秘密, 再加上那里是云鸿的地盘。

    对于安哥儿来说，不过是又一个好大的后花园。

    在他还小的时候，不少锦衣卫担任陪玩一职, 对一个不到小腿高的娃娃又哄又劝，不仅要让小殿下玩得开心, 还不能让小殿下撞见那些腌臜事。

    一个个刀尖舔血的汉子, 硬生生成了带娃的奶爸。

    那段时间并不长久，裴清晏也是被安哥儿缠得受不了，才在去北镇抚司的时候把他带着。

    如今锦衣卫新人不断, 但最忠心资历最老的那一批，始终是裴清晏的身后人，他们就这么看着小娃娃每次露面, 都比以前长一截。

    这种体验，既新奇又上头。

    安哥儿追着裴清晏：“爹，你今年过年去皇宫吧。”

    他没法回去，又见不得爹爹一个人。

    母后心心念念，想必很欢迎爹爹进宫过年。

    “好。”裴清晏转身，望见身后的少年，他心尖却又是一软，“药切记随身携带，遇到事让赵大赵二上前，有人欺负你就写信……”

    安哥儿乖乖点头，应个不停。

    裴清晏抬手，虚虚地摸过安哥儿的脑袋，“好好的，别累着自己。”

    安哥儿：“爹爹也是。”

    二人轻轻一抱，安哥儿低头，用头顶撞了撞爹爹胸口。

    车帘被放下，马车轮咕噜噜向前，无数辆马车跟着起步。

    安哥儿下意识跟着走了几步。

    “公子，我们也该走了。”赵大提醒。

    温府的马车停在安哥儿面前，安哥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撞上车帘轻轻落下，一只手的影子一闪即逝。

    裴清晏收回手，目光微垂。

    两边马车向着不同的方向分别，一边遥指京城，一边待回书院。

    

    几日后。

    明山书院。

    学舍中气氛微妙。

    “符家真的彻底败了？”有人小声问。

    “人都流放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符高都多久没露面了，你这消息也太延迟了。”

    “……”

    沈成宇支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耳边人的谈话，没谁比他还要清楚符家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符家家产全部抄没，家主斩首，嫡系男丁从军流放，其余按罪论处。

    沈成宇心里没一点波澜。

    他和符高是同一种人，沈家内里也不见得多干净，但沈家有聪明人，先一步选择收手甚至割利，只能说贪者多灾。

    也不知道哪个地方，就惹到好脾气的小公子了。

    慕令低声道：“当时各大家都形成默契，厂公也已经收手，正赶在回京的时间点，怎么会突然对符家动手？”

    明哥儿微微低眸：“证据确凿，就算不讲规矩也只能认栽。”

    只能说，厂公动手还好是赶在回京的时间点，不然突然出手，只会惹得其他格外心虚的几家联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鱼死网破。

    “还好走了。”慕令叹气，“我家里这段时间管得特别紧。”

    明哥儿笑笑不说话。

    “安哥儿这几天晚上做什么了？”慕令回头，“白天有时间就在补觉。”

    明哥儿跟着看过去。

    脑袋埋在臂弯里，弟弟露出小半张脸，睡得正香，周围一圈人偶尔眼巴巴看一眼，想过去又怕吵醒他，最后脚步一个放得一个轻。

    明哥儿眼神一软。

    下学时，安哥儿跟在明哥儿身后，慢悠悠走着。

    “二哥，要是早知道符高那家伙要被抓走，我前段时间就应该带人套麻袋揍他一顿！”平哥儿将一颗石子踢得远远的，“你之前不在，不知道那家伙私底下说你坏话。”

    平哥儿眯起眼，显出一股子凶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