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沉默过后，缓缓打开安哥儿的信。

    才看没几行，太后便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

    怎么好像一直没变，今年过完年都十三了。

    实打实在她眼前长大的孩子，太后本就心思柔软，安塞公主撑着她的骨，安哥儿却养着她的肉。

    如今她一个都割舍不掉，做什么事，心中都多了几分挂念。

    太后视线转开，还有太子与月姐儿送来的年礼，想到他们，眸光更是一软。

    都是好孩子。

    

    永宁宫。

    苏贵妃正在和月姐儿僵持。

    “母妃, 我都多大了，你现在将苏家女送来给我做玩伴，是不是太晚了？”月姐儿眉眼灵动, 压着怒意，她五官角度与苏贵妃类似, 却没有苏贵妃那份江南美人特有的慵懒温婉。

    像是个小炮弹，漂漂亮亮的小炮弹。

    皇宫小主子少, 她长这么大，没多少人敢让她受委屈。

    苏贵妃：“你才十二，又不是二十！”

    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把苏家调教好, 当年月姐儿又小, 哪敢让人随意与她一起长大, 要是走歪了, 太子会心软，皇帝却不一定。

    谁知道如今大是大了, 脾气却压不住了。

    “你那表妹年后就会从吴中出发，到时候不准欺负她。”苏贵妃直接下了定论。

    月姐儿忍气：“不是来陪我的吗？怎么还要我陪她！我在京城又不是没有玩伴！”

    “玩伴？镇远侯在边关守着，他那一对儿女是留在京城当质子的！”苏贵妃恨不得扯月姐儿的耳朵, “那叶书兰如今都十八了，比你大了整整六岁, 你怎么硬是跟她玩在一起。”

    月姐儿抿唇：“就乐意跟她玩。”

    “又不是不让你跟她玩。”苏贵妃摸摸月姐儿的头, “月姐儿，苏家需要定心丸。”

    月姐儿拉住苏贵妃的手，像是咽下了什么情绪, “母妃，你总想太多，是因为我是个公主吗？”

    苏贵妃轻声道：“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月姐儿笑了一声：“真不是让我那表妹来和大皇兄培养感情的吗？”

    苏贵妃没有否认：“月姐儿, 太子终究是太子，苏家才是你真正靠得住的底气。”

    若是月姐儿是皇子，苏家甚至要不惜一切代价为她争位。

    而如今，苏家只能靠向太子。

    月姐儿捉掉母妃鬓角的一根白发，苏贵妃才三十多，这个年纪生出白发，实在是太早了些。

    月姐儿不懂：“母妃，父皇不会让我和亲的。”

    “那只代表现在，先帝早年也没那么昏庸。”苏贵妃声音很轻，“我乐于见你和两个皇子走得近，但是这世上有些事只能靠自己，如果你没有底气，到最后只能任人拿捏。”

    “大皇兄和二皇兄不会……”月姐儿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下了。

    母妃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却凭空拦住了月姐儿后面的话。

    月姐儿无法说服苏贵妃，就像是苏贵妃无法说服她。

    “母妃，我知道了，我会照看表妹的。”

    京城的雪飘了半月，时停时落，到处被染上一层浅浅的白色，值得庆幸的是几场雪都不大。

    暖阁的窗推开，就能看见外面的景。

    “书兰，你说母妃到底在担心什么？”月姐儿气呼呼的，坐在另一边，外面的寒气没散，侍女围着她转了一圈，生怕这位金枝玉叶回头受了寒。

    靠在窗边的少女慢悠悠扇掉飘到脸边的雪，她转过眼，容貌一等一的精致，气势却大气又沉稳。

    月姐儿看着她，眼神微微一闪。

    她很早以前就觉得，叶书兰养在深闺，一个哥哥还是个纨绔，偶尔给她的感觉，怎么就像母妃。

    贵气雍容？还是温和纵容？

    月姐儿克制不住这份好奇，从见她第一面就忍不住接近对方。

    叶书兰只是看着月姐儿笑：“你母妃是为了你好。”

    这位未来的山月公主，注定要流落在北漠，走上安塞公主那样不见归途的老路。

    可如今，安塞公主没死。

    这天地下还多出了一个二皇子。

    何处来的温怀安？她前世登上皇后之位，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皇帝没死、皇后也没死，还多了一个二皇子。

    温家明明只有两个孩子。

    可如今，山月公主就在她面前，即使聪慧，心思依旧算得上天真，她不是没看出小公主对她的那份猜忌。

    可这份天真，恰恰说明对方没受过什么苦。

    叶书兰这辈子见到对方时，真是不敢相信她会是记忆中沉默阴郁的山月公主。

    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连林华望，也不在京城了。

    前世战火连绵，饿殍千里，叶书兰捡到过一个孩子自己画的话本。

    笔触稚嫩拙劣，带着一种不经世的懵懂。

    话本里，神仙从天而降，救活了所有人，扶持明君登位，每个人脸上都有笑。

    神仙啊……叶书兰心中莫名一叹。

    会是那个小殿下吗？

    

    …

    一晃便是一年多。

    安哥儿十四了。

    

    京城。

    文华书院的那位安院首，已经许久没露面，京城中许多与他交好的子弟心中愤愤，直骂对方是个没良心的，这都两年多了，竟是一次也不回京看他们一眼。

    期间江南明山书院的院首也有名声传过来，由于那位身份敏感，众人心知肚明又不好直接当谈资。

    但私底下，文华学院认识安淮的，还是更偏向他！

    然而不管私底下怎么争，明山书院的院首在一年前就结业离开学院了。

    算下来，那位在明山书院才呆了一年半。

    就没见过这么快结业的！

    这个速度，让原先坚定不移支持安淮的不少人，心里都短暂动摇了下。

    可惜没等他们多消化一段时间，观澜书院新任院首斐逸不甘示弱般，齐鲁那边经他手，竟直接改进了造纸术！

    不仅如此，新造纸术配方直接被他广而告之，天下皆知。

    京城震动，江南也震动。

    好纸比金子还贵，但不好的纸，普通百姓依旧买不起。

    大多数孩子启蒙，为了省钱，都是拿着树枝在地上比划，认一个字写一个字，写完再抹掉。

    普通的草纸或麻纸就算洇墨严重，也不是他们能用得起的。

    京城某处院子里。

    裴清晏进入后院，便与无数张迎着风等待被晾干的纸张对上眼。

    “真做出来了？”裴清晏抬手，一人将裁剪好的白纸奉上。

    张顺在旁边道：“真的，公子这下可要掀翻天了。”

    裴清晏磋磨纸面，没破。

    他在旁边提前准备好的桌面上，执笔写下了一个“安”字。

    湿润的墨在上面浅浅一晾，没有延展出惨不忍睹的墨痕，竟是直接干了。

    洇墨的问题，这么多年一直难以解决，结果现在被安哥儿倒腾出办法了。

    裴清晏揉了下眉心。

    他想起一年前。

    当时安哥儿在明山书院也就呆了一年半，突然来信说学得差不多了，要提前结业，然后去观澜书院。

    裴清晏最开始预估安哥儿至少要在江南呆两年，谁知安哥儿比他预估的还要快。

    硬生生提前了半年。

    现在人顶着观澜书院院首的名声，已经在齐鲁呆了一年。

    裴清晏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这封信是半年前送过来的，安哥儿自然差不了买纸的钱，裴清晏当时也没察觉到不对劲，如今翻出来一对比，才发现纸张与新纸是一样的。

    如果裴清晏没猜错，安哥儿在半年前就已经琢磨出改进造纸术的法子。

    这半年大概跟齐鲁那群家伙费了不少口舌，打了不少暗中官司，才真正让这一法子传了出来。

    裴清晏低头，信上内容印入眼中。

    “……爹，观澜书院一群老古板……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得耳朵疼……有个老先生非要收我为弟子，我说自己还有其他的老师，他不说话了脸色好难看，结果半个月后竟然逼我叛出师门，拜他为师……”

    当时关于改进造纸术，真的一个字也没提。

    齐鲁是孔孟之乡，古来自诩圣贤地，没有比那里更正统的文脉了。

    但那也意味着他们轻易不会选择“变”。

    多少世家垄断文籍，时至今日，大部分百姓都狠不下心买一张能写字的纸，一张纸两文钱也只能买到洇墨严重的草纸，无法保存，也写不利索。

    更甚至乡县以下买纸都找不到门路，至于稍微好点的纸，都是需要抢的，江南文风盛行，却也时常缺纸。

    如今造纸术被改进，材料只要路边最寻常的竹麻草布，成本降低，质量却上升。

    能用上纸，便意味着天下读书人会变得更多，会有更多平民子弟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