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看着最明显。

    一双眼睛雾蒙蒙，脸上耳朵红得连成一片，一直在那弯着眼睛笑，谁跟他说话，他就这么笑着看谁，又乖又好看。

    孩子们很新奇，动不动找他说话，然后被安哥儿笑得脸蛋也跟着红了起来。

    陆云铃也忍不住过来凑热闹，被安哥儿看着笑了一会，忍不住跟着笑：“还认得我是谁吗？”

    安哥儿很认真地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重重点头：“知道！”

    “娘——”安哥儿拖长声音叫道。

    陆云铃看着安哥儿，喜欢得不行，然后就见安哥儿转头，冲着走近的温明远道：“爹。”

    温明远摸摸他的脑袋：“诶。”

    明哥儿慢吞吞挪到安哥儿面前。

    余光处突然多了个人，安哥儿的眼睛花了下，才定睛看向明哥儿：“大哥！”

    平哥儿趴在安哥儿膝盖上，脑袋撞撞安哥儿。

    安哥儿低头，似乎对于自己腿上还趴着一个人很惊奇，他把平哥儿的脑袋侧过来，恍然大悟道：“弟弟！”

    平哥儿迷迷糊糊：“在这。”

    安哥儿满足薅弄弟弟的脑袋。

    陆云铃好笑地看着三个孩子，看向温明远道：“我先把他们带到后面暖榻上了，都醉了，估计也守不了太久，直接睡在这容易着凉。”

    温明远点头：“好。”

    他低头。

    迷糊的平哥儿，呆坐的明哥儿，爱笑的安哥儿。

    还真是醉了也跟白日表现出来的一样。

    安哥儿往暖榻上一躺，明哥儿发了下呆，在陆云铃要叫人给他挪到里面的榻上时，默不作声地往安哥儿身边一趟。

    一张暖榻挤下两个半大少年，刚刚好。

    再多就塞不进去了。

    被落下的平哥儿毫无所觉，挨着下面的柱子就要睡过去，陆云铃只好先让人把小的安置好。

    等她回过身，看看挨在一起睡的安哥儿明哥儿，忍不住想起两个孩子小时候。

    当时放在一起，明哥儿总是哭，某种程度上，他其实哭得比安哥儿还凶，非要闹到安哥儿惊醒，等安哥儿哭到最凶的时候，明哥儿的声音反而小了下去。

    后来那女医说，若是哭得没那么频繁，安哥儿体内的毒也不会提前爆发。

    至少要再推个一两月。

    陆云铃有时候想，一两个月，裴清晏应该早就离开江南了吧。

    若是明哥儿不那么闹，安哥儿留到那个时候，也许就会一直留在温家留在她身边了。

    但陆云铃也不知道，这对于安哥儿来说是好是坏。

    如今少年是小皇子，也回到了她身边，科举一年三案首，江南人尽皆知。

    他们之间也没有半分疏离。

    差不多已是圆满。

    陆云铃摸摸安哥儿额头：罢了，强求不来。

    她与安哥儿，终归不是真正的母子。

    所以天赐的缘分，也总是少那么一分。

    陆云铃又探向明哥儿。

    明哥儿还在那发呆，一双眼睛隔着酒意，看不到深处。

    确认几个孩子都没有发热，陆云铃吩咐周围下人几句才离开。

    明哥儿的眼睛追着她动了动。

    安哥儿翻了半个身，困意越来越重，却在与明哥儿对上时，依旧忍不住弯着眼轻轻笑：“哥哥~”

    “唔。”明哥儿本能地应了一声。

    下一瞬，他眼中的酒意潮水般退去，眸底一片清明冷漠。

    明哥儿缓缓转过眼，盯着安哥儿看了许久。

    久到安哥儿已经合上眼，困倦地睡了过去，明哥儿眸底的情绪却越发沉重。

    ……弟弟。

    明哥儿伸出手，却在碰到安哥儿头顶的瞬间，脱力一般垂落。

    下人转过身，就见两位双生公子挨在一起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将大公子压在二公子脑袋上的手挪开，又掖了掖被褥。

    三位公子都睡下了，外面的雪还在下。

    从江南到京城，这场雪没有停。

    

    京城，皇宫。

    坤宁宫。

    外面的爆竹声刚歇过一轮，隔着窗户从外面向内看，几道身影像是寻常人家一样围坐在一起。

    太子唉声叹气，嘴巴里尝着山药糕，却有些没滋没味的。

    太子：“安哥儿明年能回来吗？”

    去年安哥儿过年是在裴府，这么算下来，已经快两年没一起过年了。

    皇帝听他叹了一晚上的气，强行克制着抽他的冲动，“好好说话。”

    裴清晏看向窗外飞雪，微微摇头。

    皇后敲了下太子脑袋：“明山书院的课程，最快也要三年呢。”

    安哥儿七岁入文华书院，算下来也呆了四年。

    “这么长时间，安哥儿回来时，不会认不出我吧？”太子担心道。

    皇后想起安哥儿那极好的记忆，忍不住笑道：“你以为安哥儿是你。”

    她看向三哥。

    裴清晏察觉到视线，抬眸看过来，眸色漆黑，今日更加沉默。

    暖橘色的光罩了他半身，看着倒是没那么冷冰冰。

    皇后心中无奈。

    前些时日不才从江南回来，应该与安哥儿见过，算下来分离也不是太久。

    怎么就记挂成这样。

    三哥这爹爹当久了，都快像娘了。

    皇后心中叹气，将一碟子糕点推到裴清晏面前。

    “方才都没吃什么，吃一些垫垫肚子吧。”

    裴清晏随意拿起一块，却没有立刻就吃，而是看向了外面。

    京城江南今日一同在下雪，处处银装素裹，不过京城的雪花要更大一点。

    裴清晏念着安哥儿的身体，看外面朦胧的雪景就格外刺眼。

    这世上怎么就有个冬天。

    裴清晏正出神，耳边响起皇帝与太子的争执声，皇后劝话声也在里面掺和。

    几道声音将他的注意从窗外拉了回去。

    终于太子忍不住拍桌：“厂公你来评评理！”

    过了年，太子就十六了，如今看过来，神情中带着下意识的亲昵。

    这也就是大了。

    小时候跟安哥儿粘得紧，弟弟见到裴清晏一口一个爹爹，好几次差点就把太子也给带顺口了。

    当时跟在太子身边的于大伴，心肝都吓得在抖。

    如今太子长大了，知道臣是臣，也知道厂公与母后关系匪浅，却与他不冷不淡。

    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太子自觉自己天赋有限，做不成一个合格帝王。

    这是他弟弟的爹爹。

    母后也常说，他本该是自己的舅舅的。

    太子从不多问，皇后也不多说，但有时候，只言片语就足够泄露出很多东西。

    太子拍桌，皇帝就拍太子。

    “混账！你爹说的就是理！”

    这般吵闹中，裴清晏眸底暗色缓缓褪去。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边好像也有了其他的声音。

    这个年，终归不是孤身一人。

    

    年后。

    裴清晏收到来信，指尖微点。

    他看着信，唇边本是微微勾起，却在看到最后时，眉头一皱。

    林华望？

    裴清晏在前朝后宫历练多年，在这个时候，直觉要比安哥儿更敏锐。

    裴清晏让人去查林华望。

    临走前，来人道：“主子，少主将我们的人送到了江家人身边，似乎是想要插手下任江家家主的人选。”

    裴清晏看看信，信里没写。

    孩子大了。裴清晏心想。

    “不用管，随他去做。”裴清晏顿了下，还是有些不放心，“让我们插在江家的人暗中配合，回头再将暗桩的名单送一半给少主。”

    “是！”

    “等等。”裴清晏又将人叫了回来，“名单暂时先压着，少主那边若是开口，再送过去。”

    他这边直接把名单给了，安哥儿怕不是会觉得他一直在监视他。

    孩子越大越难养，裴清晏心中叹气。

    此时慈宁宫。

    太后也在看信，她手中有三封信。

    一封是安塞公主的，一封是杨家的，最后一封是安哥儿的。

    太后看着比以前更老了，眼尾的褶皱叠在一起，但是她的精神头比早些年其实还要好一些。

    鬓角的白发向上，已经寻不到多少黑色的头发，她先看了杨家的来信。

    太后面无表情烧掉。

    这些年杨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要命的消息传的越发少，字里行间也带上了几分试探。

    太后冷眼看着，全当不知。

    打开安塞公主的来信，她面上才露出一丝笑，看完之后又有些怅然。

    太后摸着信，一只手瘦骨嶙峋，她喃喃：“这么多年了啊……”

    她已经这个年纪了，知道孩子过得还行心中自然宽慰，可她偶尔也会想，余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女儿一眼。

    骨肉分离至今，终归是一份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