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幽幽盯着眼前女子，“叶、书、兰？”

    他的声音暗哑，简单的三个字停顿多次，像是许久没有再开口一样。

    太奇怪了！对方的表现太奇怪了！

    叶书兰心中顿时惊疑不定，面上神情微微一转，她露出几分合乎年纪的局促：“厂公认识我？”

    裴清晏神色冷漠，整个人阴冷无比，他就这么盯着叶书兰。

    叶书兰说话下意识磕巴起来：“厂、厂公放心，我已经悄悄让人回京去找指挥使了……”

    “别装了。”裴清晏坐起身，腹部血污扩大，他靠坐在墙面，掀起眼，“你是我教出来的。”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

    周围场景实在荒谬。

    他死前，对方穿着皇后命服，来送他最后一程。

    如今再睁眼，周围一切都是他们二人初见时，叶书兰努力想表现出符合他记忆中的样子，然而时间会在人的眼睛里表现出来。

    叶书兰根本藏不住。

    返老还童？庄周梦蝶？

    裴清晏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撑了一辈子，现在是被哪路神佛拽回了过去？

    荒唐。裴清晏忍不住笑出声，语调沉沉的，能凉到人的骨子里。

    听到这句话，叶书兰心中猜测落实，她有些茫然，原地低下头，仿佛惭愧一般叫道：“老师。”

    裴清晏看过来，缓缓眯眸：“你没守住？”

    “老师，我不知道。”叶书兰膝下一软，额头抵在床边，她的骨子里面透着多年养尊处优的雍容，可如今在裴清晏面前，却表现得惶恐，“我按照你教的，辅佐林华望，陪他守天下。”

    “最开始天下安稳，一切都在好转，可后来，林华望死了。”

    叶书兰捏紧指骨，仿佛还能看到前世最后的结局。

    “我们的孩子还太小，我压不住世家，北漠又起战事，天下平稳不过数年，就又卷入战火之中。”

    “我死之前，兄长战死，北漠南下，边塞八城已被占。”

    叶书兰眼眶微红，眼中升起一股悲哀。

    她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命运拐点，便是救下裴清晏。

    叶书兰出生将门，偌大一个镇远侯府，只剩下父兄与她三人。

    死在疆场上的叶家人，祠堂都快要放不下了。

    父亲不愿兄长再走先辈老路，哪怕将他压在京城，任他报复性行纨绔之举，也咬死不愿他学武。

    而她年年呆在府中，最远也只能跑到家中庄子上散心。

    她最恨战乱。

    她最开始并不是只有一个兄长，也不是只有父亲。

    可祖父祖母没了，两个哥哥没了，娘亲也大受刺激，一病不起后再也没睁眼。

    林华望与她年少相识，后来说要娶她。

    叶书兰不想嫁人，却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父亲在外不归家，这仗好像一辈子也打不完。

    前世她救下裴清晏，认出对方是恶名在外的东厂督主是便已经后悔了，祸乱朝纲的奸臣，不如死了好。

    可后来，对方成了她的老师。

    叶书兰并不聪明，她认裴清晏作老师，纯粹是脖子上架着剑，被对方硬生生逼的。

    后来，她被逼出了野心，可她还是太笨。

    叶书兰前世其实很顺。

    她救下了裴清晏，裴清晏做了她的老师，亲手将她捧上了皇后位，就连林华望也不知道那些事背后有着当朝奸宦的影子。

    她想要兄长实现自己的愿望，最后他也真的做了将军，也如他当年与父亲吵架时说的那样，宁愿死在战场上……

    她想要天下太平，这天下也就真的太平了一段时间。

    她不想与人同侍一夫，林华望便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一切太顺，所以她总以为自己学得很好，直到最后天塌了，叶书兰才发现，自己好像连老师一半的手段也没有学会。

    人心怎么可以那么脏。

    而现在，老师也回来了。

    叶书兰下意识向她为数不多的长辈寻求帮助，她将这辈子所有的不对劲都说了出来。

    裴清晏平静听着，扫过叶书兰时，眸底毫无波澜。

    终于在听到后面，他的脸裂开了一道缝隙。

    “……你说，我养了个孩子？！”

    

    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 裴清晏目光阴凉，上下打量叶书兰，宛若一条缓缓立起的毒蟒。

    叶书兰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前世的某些阴影时隔久远，再次浮上心头, 她语气忍不住哆嗦道：“老、老师，我说的都是我能知道的。”

    至于真相如何, 或许只有亲自将那变数养大的老师才知道。

    她不敢多说。

    前世跟在裴清晏身后的那段日子，她被逼着，跟在他身后去看对方审讯。

    当时她神智混乱, 事后推测老师应该是一方是警告她老实点, 一方面是让她狠下心。

    不管目的是什么, 曾经那些血琳琳的场景重新被想起, 叶书兰的胃当场抽搐了一下。

    裴清晏低下头，嗅了一下指尖, 上面的血腥味让他愉悦眯起眼，“你说那孩子叫温怀安，还上了皇室玉牒？”

    叶书兰片刻失态之后, 很快冷静下来，如实道：“正是。”

    温明远的孩子, 记在皇帝名下, 养在他的身边。

    世家、皇权、东厂。

    一个突然多出来的孩子，成为多方势力的枢纽，有些人怕是动太子, 都不敢随意动这个孩子。

    谁这么处心积虑护成这样？甚至能让他退步，真把一个孩子养在身边，温明远没那么大的手笔。

    裴清晏的脑中极快运转, 眉眼凉薄，他大半辈子都在算，最后甚至亲手送了大梁一程，连自己都算进去了，却有些看不清这个孩子背后的局。

    裴清晏自己不喜欢孩子，别说他是个太监，就算他能生，也不一定会对孩子有什么感情。

    人都烂在泥里了，哪来的心去爱孩子。

    “我知道了。”裴清晏平静道。

    叶书兰向后默默退了一步：“老师，你腹侧的伤口已经让人处理过，这次我特意准备了大夫，处理得要比前世好，大夫说还要休养一段时间。”

    她看了一眼还在裴清晏还在往外渗血的衣服，“我去叫人重新包扎。”

    “不用。”裴清晏道，“药留下，我自己来。”

    关门声响起，叶书兰离开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裴清晏伸手压住腹部，内里像是裂开，撕裂般的疼痛做不得假，渗出来的血沾了满手，他抬起来，眯眸看了一会。

    “回头就把寺庙给砸了。”

    一群瞎了眼的神佛，真以为拉回来的还是个人。

    眸底翻涌起幽暗，裴清晏凉凉垂眼。

    身上的伤口严重到一动就痛，裴清晏颇为习惯地伸手去拿药，解开衣服后，他的手一顿。

    绷带缠了半个腹部，红色的血正疯狂外渗，但他的目光却落到绷带之外的位置。

    在绷带下面，一道没盖住的伤疤略显狰狞。

    裴清晏在自己身上见过比它更狰狞的，这道口子因为时间久远，看上去其实都不算显眼。

    但裴清晏摸着它，心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反应，更像是这具身体自己在动。

    裴清晏皱眉，不顾伤口的粘黏，直接扯开绷带，还在流血的新伤被他忽略。

    他只盯着几乎竖贯大半腹部的疤印。

    这么大的口子，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自己没有经历过这种伤，可这辈子的记忆又全无，一种没来由的陌生感冲突在一起。

    裴清晏摩挲指尖，上面血迹逐渐变得粘稠，熟悉的味道闻久了，这具身体好像有些不适应，仿佛在催着他快去净手。

    他面无表情，想着自己前世的记忆。

    红色的，还是红色的。

    最后他闭上眼去死，依旧躺在一片红色中，这辈子洗不掉的东西，此时竟然有着想要洗干净的冲动。

    裴清晏轻轻笑出声，嗓子眼吐出的字眼阴柔无比，“是你吗？”

    那个多出来的孩子，让这具身体变得软弱矫情，他这样的人，竟然有一天嫌弃起自己的血来了。

    时间倒转，这不是他的人生。

    他好像是裴清晏，却又不是裴清晏。

    

    观澜书院。

    幽静院中，有人在搬运行李。

    安哥儿摸摸心口，倒是没有乱跳，但好像在某些地方，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奇怪的烦躁时隐时现，他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

    安哥儿看向手中信件，眼皮总是一跳一跳的。

    这信是十天前送来的，在爹爹下落不明的消息传到他耳里之前，时间点卡得很好。

    信是张顺代笔，大概意思是——

    厂公将计就计，为了骗过京城幕后黑手的眼，借用小伤躲在附近人家中养伤，过不了几日就会重新回京。下落不明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让安哥儿得到消息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