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送来得刚刚好，若是再迟一些，安哥儿根本坐不住。

    青铃轻轻扣门：“安哥儿，我们要出发了。”

    安哥儿起身，将信件重新装好，抱起专门装信件的檀木盒出门。

    青铃伸手接过。

    观澜书院正门，无数身穿儒衫的学生排列成队，几辆马车等候在外。

    马车正前方，安哥儿转身，对众人一拜：“诸位，告辞。”

    十四岁的少年，正是张扬时，一身古制儒衫，也压不住他满身风华。

    无数学生齐声回礼：“送、斐院首！”

    相比较文华书院的突然消失，与明山书院的匆忙消失，安哥儿在观澜书院，是正儿八经与无数学生道了一声告别。

    观澜书院重礼，安哥儿便也守礼。

    直到他上了马车，那一排拱手相送的同窗依旧没有起身。

    安哥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齐鲁山高地远，路程甚至比江南还长，他这一走，才是真正不知何年马月能再回来。

    马车并没有直接离开齐鲁，在将观澜书院甩在身后没多久，领头的马夫挥鞭，拐进另一个方向。

    孔府前，大门正开，安哥儿进去时，两边府卫动也不动，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安哥儿一路畅行，如入无人之地，直到在一院内书房前停下脚步。

    “老师，学生前来告别。”安哥儿作长揖。

    没有动静传出，房内仿佛没人，安哥儿也不起身。

    知道自己这么快结业，惹了老师不快，安哥儿心中无奈。

    安哥儿心中又数了几下，从容起身：“学生告辞。”

    说完，他拱手向后退了三步。

    待安哥儿要转身就走之时，书房门被推开。

    安哥儿停下脚步，垂眼不看人。

    “老夫还没气，你等一会反倒气上了？”见安哥儿这模样，走出来的老者冷哼道。

    安哥儿：“学生没生气。”

    “罢了，你要走我也拦不住你。”老者长叹一声。

    安哥儿道：“老师，日后若是我瞒不住，定然不会牵扯到您身上。”

    “……又没见证，舍了前面的又能如何？”老者脸色一黑，说着竟有些生气，“凭什么舍掉老夫？”

    安哥儿不答，垂下的脑袋透着几分倔强。

    老者忍不住抬手，虚抚而过：“真是大逆不道，真以为这是好事，日后若是站不住脚，人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且看你日后吧。”

    老者沉声道：“各族子弟都辩不过你，可说和做终归是两回事，日后若是你走了歪路，以权当道，老夫就当从未收过你这个弟子。”

    反过来说，这便是认下了。

    老者也没想到，自己坚持了大半辈子，裴清晏当年都没能说动他，临到这把年纪，却拿个小崽子没办法。

    安哥儿这才抬起头，弯眸道：“学生记住了。”

    日头高高升起，一老一少相对而站，阳光照出两道利落的影子，周围光线明亮而干净。

    这次马车一路向北，再未停歇。

    一月后。

    督主养好病，重回朝堂。

    刺杀者被清洗，上朝当日厂公身上还带着血腥味，百官只道是常事。

    然而当厂公立于丹陛，依旧一身赤红蟒袍，如往常一般垂眸看向他们时，百官莫名心惊肉跳。

    裴清晏凤眸微扬，扫过朝堂上诸多老面孔，颇感怀念，不由“慈善”一笑。

    阴嗖嗖的。

    胆子小的官员膝盖差点一软，实在不知道这位回来后，怎么看着这么吓人。

    站在前面的重臣眉心也是一跳。

    他们心中狐疑大于忌惮，不明白裴清晏怎么突然就选择脱掉身上那层皮，装也不装了。

    太子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厂公怎么今日格外关注他。

    那双眼睛已经扫过自己几次了，里面的情绪藏得太深，他后背泛起凉意，下意识开始反省最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尾巴，让厂公被迫帮忙收尾。

    但出乎意料的，今日厂公看着脾气不好，收拾掉一些人后，却没有再出声。

    散朝后，御书房内，皇帝与裴清晏对视。

    “你怎么这么看着朕？”

    皇帝心道：就像是他早该死了一样。

    念头一起，他忙呸了一声。

    裴清晏垂眸，姿态有些漫不经心的，“陛下恕罪。”

    他是半月前回京的。

    在庄子那日当晚，张顺就悄无声息来寻他，所以如他猜测的那样，这一世的刺杀也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他伤得越重，清算得就能越狠。

    前世今生，只有叶书兰真以为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

    裴清晏对张顺了如指掌，他甚至没有掩饰什么，对方也未曾发觉异样。

    多方势力在他手中，怎么用手到擒来，裴清晏在回京之前，就已经知道后面的路怎么走。

    借伤拉下一位藩王之后，裴清晏终于对当下生出几分真实感，这辈子的他，貌似除了几分心软外，手段习惯什么的，始终如一。

    只是那份顾忌，到底出自何处。

    皇帝道：“怎么这么生疏。你的伤如何了？安哥儿要回来了，你的伤要是太严重，他察觉后可有得闹了。”

    太医只说伤口很重，厂公只让把脉。

    皇帝也摸不准，生怕裴清晏对自己太狠，只能拿安哥儿出来压一压，最好让他这段时间好好养伤。

    他看裴清晏脸上都没什么血气，惨白着一张脸，浑身气势凛冽，有些像是当年皇宫大殿时，隔着尸山血海，裴清晏就像是如今这样看他。

    裴清晏心中冷漠，他对那养在他身边的孩子的了解，全通过叶书兰之口，他并不觉得自己与那孩子会如何亲密。

    与温家牵扯，与皇室相关，八成是一个制衡的棋子。

    可如今，皇帝在拿那个孩子劝他。

    裴清晏心中怪异，就像是听到熟人拿一个不熟悉的东西，说这对他很重要。

    不管心中如何沉思，裴清晏三言两语跳过此事，转而说起另一件事：“陛下，太子已经十七，臣举荐一人，堪为太子妃。”

    皇帝有些吃惊，太子要娶谁这件事，他以为自己和裴清晏都默认全由太子做主。

    此前并不见裴清晏关心此事。

    皇帝试探道：“谁家的。”

    裴清晏平静道：“镇远侯嫡女。”

    

    当晚回府。

    裴清晏放慢脚步，瞥过身边垂首跟着的张顺，他张口，带着不易察觉的陌生。

    “……安哥儿，什么时候回来？”

    张顺提了一个月的心终于放下！

    几次暗中查探，主子还是那个主子，就是好像没了耐心，各种布置开始激进起来，可他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主子这一个月，几乎没提过少主几次。

    这不合常理。

    “回主子，大概还有半月。”张顺回。

    这个脚程，算得上快马加鞭了。

    裴清晏嗯了一声，神色晦暗不明。

    次日，裴清晏绕过张顺等人，让手下暗卫将少主生平整理成册交给他。

    暗卫没察觉哪里不对，当晚厚厚一册就呈上裴清晏案头。

    裴清晏坐在案后，烛火也照不亮他眼底的晦色，他慢条斯理翻阅。

    当发现对方是三大书院的案首，裴清晏盯着看了许久。

    这条路，是他曾经走过的

    裴清晏心中升起些许微妙。

    再往下看，对方手握裴家少主印，能直接调动他手底下大半势力后，裴清晏面色微沉。

    手指按住最后一页，裴清晏手指轻扣桌面，有些地方想不通。

    这孩子天姿奇高，他若是将对方视为弟子或继承者，可以理解。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就将大半底牌透漏给对方。

    这种手笔，与其说培养，不如说是在保护。

    裴清晏敏锐察觉其中哪里不对劲。

    他终归不是这一世的裴清晏。

    这个世界处处不同，叶书兰以为他与对方一样，可他能感觉到，并不一样。

    自己是飘渺的阴鬼，从来没有叶书兰那样的好运气。

    烛火熹微，裴清晏的脸隐入黑暗中。

    

    正赶往京城的安哥儿，这日接住了一只鸽子。

    他认出鸽子的标志属于太子，飞鸽传书太子很少用，一路风险太大，除非遇到急事。

    安哥儿好奇，掏出那一张卷起来的小纸，他摸摸鸽子，低头看去。

    ——弟弟速回！厂公逼婚！！！

    笔迹凌乱，太子的急切透纸面。

    安哥儿心中好笑，并没往心上放。

    

    京城城门外。

    太子便装打扮, 身后跟着的石佐挡着脸，八月的天气热的他满头汗，他挨近太子, 语气里控制不住地紧张：“公子，我们还是回城内等吧？”

    贸然出宫, 石佐是真怕太子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