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瞳孔一缩，本能抬手要拦，然而等真被抱住时，手向下一压，竟有些不受控地按在这人的肩，被带着向后退了一步。

    安哥儿抬头，开心与不开心都那般明显，眉眼笑意弯弯，语气却有一丝下意识的幽怨。

    “爹爹，你今日怎么不在家？”

    此时天色昏暗，裴府门前灯火通明，暖橘色的光像是一层薄纱，少年抬起的眉眼陷入朦胧光晕中。

    凤眸含笑，长眉微扬。

    裴清晏的脑子也跟着晕眩了一瞬。

    他是看错了么？

    这张脸，好像有些眼熟啊。

    裴清晏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原先诸多冰冷推测，全都被这张脸推翻，他盯着少年眉眼神韵，心中涌起一股比他睁眼看见叶书兰还浓的荒诞。

    察觉爹爹不说话，安哥儿困惑道：“爹爹？”

    

    裴清晏眸底冰冷, 唇角却勾起，对着这孩子温和一笑，“去书房说。”

    却见对方缓缓站直身体, 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么一看，那双眼睛更像裴家人了。

    裴清晏面上神情不变。

    安哥儿困惑皱眉, “好。”

    随着爹爹回书房的路上，安哥儿时不时就偏过头看上一眼, 见裴清晏走得不疾不徐，他忍不住小声问：“爹，你不想我吗？”

    “想。”裴清晏淡淡开口, 脚下不停。

    安哥儿眨眼, 微微抿唇。

    到了书房, 裴清晏在屋内越发明亮的光线下打量着这个孩子, 终于确定不是他眼花。

    “温、怀安。”裴清晏语气微妙，他叫出声, 心中荒谬没有减弱半分。

    他重生后就检查过自己，十几年人生路没有什么不同，自己依旧是个残缺的太监。

    所以他不可能有孩子。

    现在, 一个和他五官相似三分，眉眼神韵更是像到一眼晃神的孩子, 站在他面前, 跟他说姓温。

    温明远自己知道吗？知道他的孩子是一个小小的裴清晏。

    安哥儿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向前一探：“爹？”

    裴清晏抬眼：“裴怀安。”

    少年没有表现丝毫异样，依旧疑惑看他：“怎么了？”

    猜测落定, 裴清晏的大脑反倒一片混乱。

    一个太监，怎么可能会有孩子。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

    裴清晏第一时间否定了自己。

    他绝嗣，但这孩子和他长得像, 所以只有可能是裴家的遗孤，可能还是直系，离自己最近的那种，这才能隔着辈分挑中了他这张脸。

    如果对方是裴家遗孤，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都有了解释，对方确实堪当裴家少主。

    但只是一个裴家遗孤而已，丢给普通富户养着就够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带在身边，是巴不得让人抓到他的把柄？

    安哥儿一双眼睛清亮无比，他看着裴清晏，轻声道：“爹爹，你不认识我了？”

    裴清晏抬起眼，他有无数个理由敷衍，不管如何养这孩子，他都可以变换态度，甚至不需要给出理由。

    因为他坐在这，就是裴府的主人，做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我受伤了。”裴清晏平静看他，“不太记得你了。”

    这件事他可以不和任何一个下属说，因为没有解释的必要，但这个孩子太敏锐，养在他膝下，又是那样的天姿，他们不是上下属。

    对方是他唯一要给出理由的家伙。

    安哥儿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整张脸上全是震惊，趴在桌子上就去抓裴清晏的衣服，“爹，你脑子坏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着格外刺耳。

    裴清晏压着嗓子斥道：“松手！”

    安哥儿已经翻了过来，“爹别闹，我在给你把脉。”

    “你会医术？”裴清晏诧异。

    安哥儿顶着爹爹打量的视线，面上很是严肃：“姑姑教的，爹这都忘了，病得很严重啊。”

    裴清晏反应过来安哥儿口中的姑姑是谁，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他这段时间没有见皇后，也拒绝了徐大夫的见面，徐平彤更是不在京城。

    这些与他有牵绊的人，裴清晏说不上为什么，但是他一个都不想见。

    裴清晏额头青筋一跳，眼睛危险一眯，抓住安哥儿举起的手腕，“你要做什么？”

    “检查你的伤。”安哥儿的手悬在半空，手指空握了几下。

    裴清晏向后一靠，“伤口已经好了，问题不在腹部。”

    安哥儿盯着爹爹的脑袋，好一会，眼皮一垂，将自己的脑袋轻轻靠在爹爹的膝盖上，“爹爹……”

    语气有些迷茫，像是突然被赶出家的孩子。

    脑袋的问题从古至今都是最难治愈的病症，但是爹爹记忆模糊，唯独不太记得他这件事，让安哥儿情绪恹恹的。

    安哥儿不想说话了。

    少年卧在膝盖上，只露出半个侧着的脸，这个角度去看，裴清晏依旧看出了轮廓里的几分熟悉。

    像是受到了好大的打击。

    裴清晏试探地抬起手，不太熟练地拍拍他的头，哄孩子要如何哄？他翻遍记忆都没什么相关的印象。

    前世皇后皇帝死后，太子尚且年幼，他忙着镇压前朝，替太子寻好太傅就很少露面。

    即使抽空与小太子见面，裴清晏也是只问功课，来去匆匆。

    君臣之间，向来疏离。

    在裴清晏心里，如果太子不是四妹的孩子，他会考虑在太子稍微长大一点就下手除掉，在宗室里再挑一个幼年孩子。

    因为顾忌着那最后一分故人情，裴清晏一直没有动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小太子恨上了他。

    裴清晏直接换掉了他身边所有伺候的人，包括教书的先生，但是那份恨意已经被教得根深蒂固。

    此后他们君臣，势同水火。

    太后与他联手，想要让裴清晏死，最后是他们一死一伤。

    裴清晏将那些东西甩到半疯的太后面前时，太后彻底疯了，可杨家早已从京城撤离，跟着那先帝遗孤起了兵。

    被留下的太后连报仇都寻不到人，她自焚于慈宁宫。

    至于已成新帝的太子，裴清晏没要他的命。

    裴清晏将他关起来，让人好好养着，可多年病根早就磨坏了太子的身体，最后那几年，太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熬着日子，像是等着看裴清晏最后的下场。

    但很可惜，最后他死的比裴清晏早。

    裴清晏想到这，似嘲似笑地勾起唇，他抚过小兽一般挨着自己的孩子，声调是故作的温柔：“你的娘亲是谁？”

    既然知道自己姓裴，说明“自己”之前没有瞒他，知道对方娘亲，也差不多知道是哪一脉

    裴清晏想起来，之前暗卫呈上的那一叠，似乎没有提及这孩子的爹娘。

    安哥儿更委屈了，他抬起头，敛着眉心：“爹，你不告诉我。”

    说起来，他好像连生身娘亲究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如今他爹脑子又坏了，只怕他这辈子都很难知道了。

    裴清晏与他对视，确认对方真的不知道，心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异样。

    安哥儿趴在爹爹膝上，无所谓地交叠双臂枕着脸，“爹爹，不管娘亲是谁，我都是你的孩子。”

    爹爹说过，他们是亲生父子，所以安哥儿也从来不怀疑。

    他的爹爹一直都是裴清晏。

    但是这句话落在裴清晏耳朵里，却是另一个意思。

    这孩子在说，不管爹娘是谁，他一直都会是自己的孩子。

    是在表忠心，还是……？

    裴清晏低头，发现这孩子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裴清晏短暂地自省了一下，这孩子被养得太好，他竟然也会是这么有耐心养孩子的人吗？

    听上去像是在嘲讽他。

    裴清晏垂首，影子向后落下，另一道影子靠在他身上。

    烛火噼啪作响。

    裴清晏发现，如果是安哥儿这样的孩子，养一个在身边也没什么。

    他能看在那张脸的份上，多一些耐心。

    不过很快，裴清晏那多出来的耐心就瞬间耗尽了。

    他盯着赖在他床上不肯回去的孩子，瞧着那理所当然的架势，他又开始不明白“自己”怎么能把人纵容成这样。

    简直不分尊卑了！

    安哥儿不管，他今天心情不好，本来就好久没见爹爹，现在爹爹脑子还坏了，这要是一个人回去睡，他都担心明天早上裴清晏就不记人了。

    裴清晏让出床，去了客房。

    他暂时做不到和一个陌生孩子如此亲密，身上的残缺是极为敏感的地方。

    与人共枕，便意味着那个地方随时有可能被碰到，裴清晏无法接受。

    所以“自己”到底是如何接受的？！

    安哥儿在爹爹床上撑着脸，也不拦着他，往里一滚，沉沉叹了口气。

    爹爹脑子要怎么治，回头要与姑姑商量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