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侍卫挡在身后，单手背在后面, 他转头道：“这次出来身边跟了人，等哪里都一样。”

    算下来，都快三年没见到弟弟了。

    太子心中正算着, 不远处一列马车缓缓逼近城门, 他下意识看了过去。

    坐在车夫身边, 正在往外掏文书的费全一抬头, 手当场一抖。

    “大公子。”费全立刻跳下，主动迎上太子。

    马车内的安哥儿耳朵一动, 脑袋从马车窗户里探出来，见到被侍卫挡在身后的太子，眼睛一亮：“哥！”

    旁边的人来不及拦, 就见小公子熟练地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太子大步上前，按住弟弟的肩膀一转, 把人又提上了马车, “进去说。”

    徒留下石佐等人与费全对视，费全只好安排他们一并走。

    马车上。

    太子先是狠狠抱了一下安哥儿，反手按住弟弟两边肩膀, 脸色非常严肃且郑重。

    安哥儿见状，也不由收敛笑意，以为太子要说什么大事。

    这几年没见, 哥哥都像是沉稳许多。

    “安哥儿，哥哥的终身大事全看你了，厂公他最近疯了啊！”太子语气隐隐崩溃。

    一开口还是那个哥哥。

    安哥儿忍俊不禁：“哥，你太夸张了。”

    “别笑，我说真的。”太子神色微敛，“厂公前段时间回来后，京城就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好些原先应该慢慢推进的新政，现在都直接送到父皇手中，有一些没拦住，昨日朝会还在吵。”

    太子天赋不如裴清晏，但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太子，原先三方平衡，新政要令下发前，经过三方的手，朝堂再论一遍后，维持在一个刚好的度。

    但是现在，裴清晏像是在敛权。太子也不愿如此想。

    大权在握，和极权敛权是不同的感觉。

    不管裴清晏是不是这个念头，他的行为只要表露出一点苗头，下面的人自然会暗中揣测，到时又是一阵动荡。

    太子将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大概一讲，安哥儿面上原先的疑惑神情，转变为沉静。

    他安静听完，突然问：“爹爹伤得很重吗？”

    “……你不会是觉得厂公命不久矣，才这么做的吧？”太子恨铁不成钢地晃了两下安哥儿，“太医看过了！没中毒没断骨，根本没到你想的那个程度！”

    安哥儿的脑子被晃得一晕，“哥，你之前说的逼婚又是什么？”

    太子脸色一沉，“刚才那些倒是还好，厂公的心思本来就摸不透，说不准是他和父皇又在做什么戏。”

    “厂公疯就疯在这，我都要怀疑厂公是不是被人算计了，他非要我娶那镇远侯嫡女做太子妃！”太子声音压低，“也不知道他和父皇说了什么，最近几天父皇像是被说动了。”

    安哥儿重复道：“镇远侯嫡女？”

    他脑中回忆一番，在月姐儿曾经写过的信件里想起，年岁比月姐儿大，但似乎是月姐儿的好友。

    安哥儿记得那女子叫：“叶书兰？”

    “对对对。”太子点头，“就叫这个名字。”

    他狐疑道：“安哥儿你怎么会知道，不会你之前就知道了，唯独瞒着我。”

    安哥儿从太子手底下挣出来，“她不是月姐儿的好友吗？为什么爹一定要让她做你的太子妃。”

    太子：“我若是知道，就不会叫你尽快回来了。”

    太子一顿，发现自己漏掉了某件事：“对了，叶书兰是厂公的救命恩人。这件事没有对外传，知道的人不多，是父皇之前与我说的。”

    安哥儿：“那是个好人啊！”

    “哥，你见过人吗？”

    太子听出猫腻，生生气笑：“救下你爹，要拿你哥报恩是吧？”

    他狠点了一下安哥儿额头，低声道：“我见过……”

    太子这一瞬表露的情绪很奇怪：“我看见她，只觉得烦躁，还有点食欲不振。”

    这形容真奇怪。安哥儿心想。

    “你若是不喜欢，我回去劝一劝爹。”安哥儿无奈轻笑。

    太子当即点头道：“全靠你了弟弟，你再不回来，我都怀疑是叶书兰给厂公下蛊了。”

    谁家报恩，张口就是太子妃之位啊。

    京城已经传出来一点风言风语了。

    

    此时叶府。

    叶廷浩拦住叶书兰，“你何时与东厂那位牵扯在了一起？”

    他的脸色不算好看，带着几分凝重，平日轻佻作态被隐下，锋芒若隐若现。

    叶书兰站在原地，微微抬头，“哥，之前厂公遇刺，我在庄子阴差阳错救下了他。”

    叶廷浩神色不见好转：“你想做太子妃？”

    裴清晏的意向压根没藏，这段时日就连宫里都来了赏赐，消息甚至传到了叶父手中，最新送来的家书中全在询问此事。

    叶父手握重兵，却非皇帝亲信，他当年是庄敬太子的人。

    不管坐上皇位的是谁，都会忌惮他。

    这问题问的叶书兰有些恍惚，半晌，她敛过鬓角：“做太子妃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场对话最终不欢而散。

    叶书兰站在原地，目送哥哥气冲冲甩袖而去。

    她站得够高，自然就能护住父兄。

    裴清晏的安排传入她耳中时，叶书兰偶尔也会出神，无端想起林华望的存在。

    见多了生死，爱恨都变得稀薄起来。

    叶书兰不喜欢打仗。

    如果能达成这个目的，当皇后也没什么。

    前世守天下，她耗尽了心血，裴清晏教的那些，她后来用的越来越好。

    这辈子裴清晏的死路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她从后手，变成了一个好用的棋子，老师想做的事情太多，太子登基之后，身边势必要有能牵制之人。

    叶书兰做习惯了的事情，再走一遍也没什么。

    

    白马寺。

    裴清晏与慧空方丈相对而坐。

    慧空方丈最近染了病，时不时便会咳几声。十几年过去，慧空方丈看上去苍老许多，却依旧慈眉善目，坐那不动时，像是一座含笑的佛雕。

    慧空方丈笑望裴清晏：“施主来势汹汹，不知小庙哪里得罪了施主。”

    “你们案上供的那尊佛得罪了我。”裴清晏闲闲翻弄棋子，唇色猩红，“方丈，你快死了。”

    他没吓人，按时间来算，慧空方丈确实要死于两月后。

    慧空方丈双手合十，面色如常：“施主是来与老衲告别的吗？”

    裴清晏盯着指尖黑子，“我是人是鬼？”

    “阿弥陀佛。”慧空方丈长叹一声，说了一句不清不楚的话，“既来之，则安之。”

    裴清晏指尖一弹，黑子擦着慧空方丈脸侧飞远。

    听到身后棋子撞出的一声响，慧空方丈：“脾气越发不好了。”

    裴清晏淡声道：“见谅，今日家中有客，我没多少时间和方丈耗。”

    慧空方丈道：“施主，老衲曾经给你算过一次。”

    裴清晏抬眼。

    “贵人搭桥，命盘倒转。”慧空方丈低低咳了一声，“如今贵人还在，施主无需着急，一切自有定数。”

    装神弄鬼。

    裴清晏前世没少拿这些秃驴开刀，再次听到慧空方丈的话术，冷冷笑了一声。

    “施主若是不信。”慧空方丈的视线温和地看向他的手腕，“怎么还戴着当年求的佛串。”

    回程的一路上，裴清晏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腕。

    紫檀木佛串表面已经盘出油光，也不知到底戴了多少年，仿佛与身体融为一体，裴清晏此前下意识无视，根本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

    现在被点破，裴清晏像是吃了一口恶心的东西，整张脸都阴沉下来。

    所以这辈子的自己，究竟是如何被那老秃驴给忽悠的昏了头，竟然把这玩意戴在身上这么久？！

    裴清晏抬手就想扯断，却又在最后关头停住。

    他从不随身携带无用之物，这佛串看似普通，谁知道有没有藏东西亦或是某个钥匙。

    偏偏毫无记忆。

    裴清晏脸色彻底黑了。

    

    裴清晏回到裴府时，天色已晚。

    一路上已经看不到什么人影，全程安静的过分，只有车轱辘滚过青石板的声音。

    “主子，到了。”

    张顺扶着裴清晏下车，今日出发前，他几次欲言又止。

    今日是少主回京的日子，他此前以为主子就算不等在城外驿站，也会守在裴府。

    然而都没有，裴清晏一大早便去了白马寺。

    真是越发摸不透主子的心思。

    裴清晏今日将张顺所有的表现全数看入眼中，心中有了个大概猜测。

    那孩子与他的关系，怕是要更亲密些。

    正当他寻思时，一道影子从内窜出，周围侍卫抬眼又垂下，连根手指也没动。

    “爹爹！”

    下一瞬，半大少年猛地撞进裴清晏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