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奚元与侯天磊心下一惊，连忙站起身，他们对视一眼，默契道：“见过大人！”

    裴清晏没有丝毫应对的耐心，提着那小崽子就走。

    安哥儿踉踉跄跄离开之前，不忘交代道：“大哥，元哥儿，账我已经结清，你们随便玩！”

    跟在后面的赵大赵二眼前一黑。

    小祖宗你可别说了！

    

    裴清晏心口一抽一抽的, 一时不知道这股情绪算谁的。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爹爹不说话，安哥儿也不说, 理直气壮地抱着胳膊，下颚往上一仰。

    仗着裴清晏现在不大记得他, 安哥儿胡扯道：“爹，你以前都不管我这些的, 我又不是去青楼。”

    “不、管、你……？”裴清晏缓慢重复。

    他从“自己”过往的那些蛛丝马迹上，可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这个意思。

    裴清晏望着安哥儿的那张脸，瞳色微暗, “你最近待在府上不要出去。”

    他又多说了一句：“最近外面不太平。”

    裴清晏揉了下眉头, 随着这段时间他知道得越多, 他越发感觉到眼前这个孩子的重要。

    裴府的下一代在安哥儿身上, 甚至大梁能逆转的未来，也是因为这个孩子。

    安哥儿的重要程度, 在叶书兰之上。

    好歹是“他”一手养大的崽子。

    裴清晏冷心冷肺，一个人生死由命，习惯了踽踽独行, 根本无法适应这个“自己”身边还有一个能牵绊他的人。

    他早已死生亲友，非人非鬼。

    这一遭梦醒, 维持不了太久, 裴清晏能感觉到，关键全在叶书兰身上。

    安哥儿像是听进去，又像是没听进去。

    直到睡前,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原剧情。

    爹爹身为大反派，他会为女主付出一切，又会沦为男主的踏脚石。

    反派做的坏事越多, 未来男主清君侧的名头就越正。

    哦对，还有个男主。安哥儿睡前心想。

    子时，书房。

    裴清晏一睁眼，发现自己没在床上，眼前跪着一名暗卫。

    事情像是只来得及交代了一半。

    “主子，先帝遗孤寻到了，就在江南！”

    裴清晏瞳孔一缩。

    

    次日一早，安哥儿出府。

    昨日他又没答应爹爹，他就出去！

    赵大送来太子的信。

    安哥儿低头查看，发现爹爹还真是说到做到，真是铁了心要让叶书兰成为太子妃。

    他在犹豫，是否要去见叶书兰一面。

    原世界总归是以女主为核心转动，男主夺天下，是因为女主需要站到古代女子的最高位。

    这类女主，得天眷顾，改变反派命运，却不能妄动女主。

    安哥儿幼年时与她撞见一面，当时懵懂，现下想来，就像是小动物撞见天敌，本能避让。

    他当年选择爹爹作父，以为多年相处能撼动剧情，但剧情真正开始的时候，天上来敌了！

    安哥儿不信这个邪了。

    临江的一处酒楼。

    昨夜的紫衣女子今日换了一身青色常服，打扮得清丽秀气，丝毫没有昨日那般浮艳，她有些不太自然地换了个坐姿，“你说，要养我？”

    夏琼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遭遇见这个年纪的“恩客”。

    倒不是说没有这个年纪的，而是以她这个年纪，遇见对方这个年纪。

    对面坐着的小公子，不说有没有加冠，就是连十六都没有吧？

    一双眼睛干净剔透，笑着望过来，像是能暖人心，里面没有脏东西。

    夏琼已经快三十了，年轻的时候还能遇见这种要求，随着年岁渐长，提出这种要求的人也渐渐绝迹。

    活久见，今日竟能蹦出一个。

    安哥儿很认真：“没错，我看你和善，听说你还在攒钱，我帮你，你配合我一段时间。最多一年，我亲自送你去江南，帮你立户开铺，日后也不用怕被人惦记手上银子。”

    夏琼心中意动，她已经这个年纪，早就开始愁未来。

    她是楼里养大的，一手好手艺不是白来的，要出去便要交一笔赎身钱，除掉那些钱，她还要再干几年才能考虑自己的日子。

    与她同龄的姐妹，早就在合适的年纪嫁了出去，万花楼来往不缺富商，可她看多了根本信不过。

    从那个地方离开，才能找到真正的良人。

    夏琼试探：“你家中长辈，可会因此迁怒于我？”

    小公子一看就是金尊玉贵的命，她不敢去赌高门贵户里的无情。

    “放心。”安哥儿保证，“他们若是想动你，我不会不管。”

    他……们？

    夏琼心中更不放心了，可眼前这桩生意，能让她挣来十年的银两，半生的自在。

    收益这么大，八成要吃苦。

    “好，我同意。”夏琼手指掐入掌心，心中不可能不怕。

    她在赌，赌眼前这个小公子，说到做到。

    安哥儿弯唇，眼尾闪过坏主意。

    其实若是昨日裴清晏不来寻他，安哥儿便会换个法子，之前想的那些大概都要推翻。

    但人寻过来了。

    他当年阴差阳错，反倒抓住了最正确的路子，昔年看不懂的反派，成了活生生的爹爹，安哥儿无论如何，都不会让裴清晏沦落到那样的结局。

    什么奸臣，什么反派，若是天下太平，这一切都不不成立。

    当下最要紧，还是要让爹爹远离女主。

    安哥儿正想着，外面人声突然沸腾，哄闹直传耳边。

    酒楼临江，卖的就是一个湖景，安哥儿的位置推开窗就能看到水天一色。

    动静传到耳边，厢房外面也传来匆匆跑动的脚步声。

    安哥儿推开窗，人群聚拢，远远只能听到一两句的惊呼。

    “……落水……举子……”

    吵吵嚷嚷，没片刻，就有官府的差役到了现场。

    安哥儿回头：“夏姑娘，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有人上门，你跟着他走就行。”

    今日他还要去看看，哪座宅子能避开爹爹。

    夏琼点头，起身见礼后告辞。

    她临走前多看了一眼安哥儿。若是当年结亲早，只怕今日的孩子也有小公子这般大。

    旋即她又叹气，真生了这样的孩子，只怕也养不好。

    “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安哥儿关上窗，向赵二询问。

    赵二已经探听清楚：“听说是落第几次的举子，常年贫苦，受不住跳了河。”

    有道是“淮河江水知我恨”，这种事在江南发生的更多。

    安哥儿沉默片刻，微微一叹。

    

    马车驶过长街，安哥儿已经定好后续安置夏琼的宅子。

    他拿了牌子，准备今日去皇宫一趟。

    路过午门外，咚咚咚的声音震在安哥儿耳边。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停车。”安哥儿道。

    赵大回身道：“公子，有人在敲登闻鼓。”

    安哥儿这次被扶着走下马车，远远看见了那边。

    一名穿着陈旧青衫的文人，背上是二十杖留下的血痕，黑红一片。

    那人半跪着，抓起鼓槌，拼尽全力又是三下。

    咚咚咚——

    声响带着鼓声独有的沉闷，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心口，让人胸口一紧，跟着喘不过气来。

    “学生钟川，状告杨家杀我同窗、换卷舞弊！求见天子！”

    当日值守的六科给事中脸色发白，快步走出，身旁锦衣卫涌出，按到腰间佩刀，迅速包围现场。

    那张染血状纸，以不同寻常的速度传入宫中，传信太监脚程飞快，直到将它上呈到皇帝手中。

    而此时。

    安哥儿与一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看他许久，抬步走来，“臣刑部侍郎许修，见过殿下。”

    眼前人面庞削瘦，骨相因此略显尖锐，一身官服，袖袍微微卷边，颇有两袖清风作态。

    安哥儿应声，温和道：“许大人。”

    两人客气过后，没多寒暄，安哥儿重新踏上马车，车帘垂落那一瞬，余光留神到那位许大人留在原地，一直目送他。

    

    东宫。

    太子行色匆匆，一路上有下人正要上前开口，愣是没有追上他。

    等他冲进书房，反手关上，正要去找东西，里面突然晃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太子吓得向后一跳，“安哥儿？！你怎么在这？”

    安哥儿点头，“我要在你这住几天。”

    太子面色一喜：“没问题啊。”

    安哥儿轻咳一声，他招手，太子顺从靠近并弯腰。

    “我爹不知道。”安哥儿悄声道，“他以为我去了皇宫，其实我来你这了，但是他不知道我来你这。”

    太子脑子里的一根神经瞬间跳了一下：“等等，所以厂公不知道你在我这，那等他后面知道你不在皇宫，又不知道你在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