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动作一顿，他一下轿子，就见锦衣卫围成一圈，挡住外人视线，却没挡住站在最前面的安哥儿。

    十几个太学生跪在一起，脸上写着要效仿忠节烈士的孤勇，他们被包围起来，像是被狼群围住的羊，气势上已经败了三分。

    “看看，这就是你们要求一个公道的杨家！”

    那孩子抬手，东厂番子便递上一叠纸，下一瞬，漫天纸花飞溅，冲着这十几名太学生的脸打去。

    “科举舞弊，断天下学子路！”

    “贪赃枉法，不忠不义，通敌叛国，丧尽天良！”

    安哥儿一张脸很少冷得不像话，此时压着眸，皱起眉，身上的气势还要压过人群。

    裴清晏这才发现，这孩子不笑的时候，其实更像他。

    “这、这……”为首的学子直接被纸张打懵。

    安哥儿嘴里的后两桩大罪，是今日朝会上才定下来的。

    也是安哥儿去东厂直接现拿的。

    没办法，东厂不敢不听，这位可是小祖宗。

    纸上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楚明白，好些学子拿着纸，手直发抖。

    士大夫不可辱，可也要看人。

    他们自以为大无畏，眼下被一个少年堵在面前，就差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蠢货了。

    脑子转得快的已经认出安哥儿是谁。

    两大书院的院首，年纪甚至比他们还小，莫大的羞愧感涌上面颊，有学子受不住抬袖遮脸，挤出一丝哽咽。

    安哥儿懵了一下，这就说哭了？

    他脸色一缓，抬手示意，锦衣卫放开一道口子，有人捡起一把地上的状纸副本，起身就跑。

    裴清晏听得是后半程，并不知道前面安哥儿又说了什么，不过也不重要了。

    平日这孩子在他面前装骄卖痴，闹腾得不行，可有些特质遇到事，终究没藏住。

    裴清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回家吗？”

    安哥儿抿唇，没忍住弯眸：“嗯，回家。”

    

    回裴府的马车上。

    安哥儿提起叶书兰，“大哥不喜欢她。”

    “他是太子，喜不喜欢不重要。”裴清晏说得平静，“叶书兰是最合适他的。”

    于他而言，叶书兰已经当过一回皇后，身上又有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气运在。

    既然当下大梁还有救，她嫁太子最好不过，人有时候不能与天赌。

    裴清晏前世看了一辈子，才算懂了一点。

    前世大梁天灾不断，林华望起兵后二分天下，叶书兰与他汇合后，硬生生出现下雨只下半边天的怪事。

    无论如何，裴清晏都不可能放手叶书兰。

    安哥儿完全不懂裴清晏对叶书兰的执着是因为什么：“爹，那我和她，谁更重要？”

    裴清晏转过头，看着这个孩子，好一会才道：“你。”

    于公于私，都是如此。

    安哥儿心下一定。

    有这个回答就好办了，人类的血脉亲缘真是神奇，能让脑子坏了的爹爹，依旧站在他这边。

    安哥儿心中计划逐渐成型。

    

    半月后，杨家获罪，皇帝朱笔落定，一切再无回转余地。

    不过本就没什么余地可言。

    京城杨家主脉，不分首从，皆斩立决。

    其余妻妾子女为奴，家产充公，其余人流三千里。

    江南杨家，革爵抄家，其余旁系未涉案者，田产清查，三代不得应试。

    京城杨家差不多杀了个干净，江南杨家算是最后一点根系，三代之后能不能再起，全看杨家后人。

    只是先辈在前，日后不管怎么做，都会被猜忌几分。

    慈宁宫。

    太后听到这个消息，久久没有回神，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几块，她跪地，朝佛像磕了三个头，也不知道在替谁赎罪。

    李嬷嬷今日不放心，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太后。

    太后喃道：“皇帝，还是顾着哀家的面子了。”

    她还活着，安塞公主也活着。

    就注定了皇帝不可能斩尽杀绝。

    但杨家这辈子有裴清晏在，未来只怕注定无法出头，三代不够，要看裴清晏的手段能持续几代。

    或许要几百年，等到大梁没了，没人再记得。

    可杨家有后，到底还活着。

    李嬷嬷轻声安慰：“太后，切忌多思多虑。”

    太后被扶起，像是自语：“鸿乐什么时候回来？”

    李嬷嬷苦笑，没答。

    佛堂幽寂，供祠两边的烛火被风吹得一晃。

    没人能回答。

    ……

    

    杨浩问斩那日，安哥儿没去。

    但是从侯天磊口中得知，那日人山人海，许多学子义愤填膺，手里的烂菜叶，差点把杨浩砸死。

    科举本就与百姓息息相关，科举舞弊最能犯众怒。

    谁也不想自己辛苦供出来的孩子，最后全给杨浩这种人做踏脚石。

    安哥儿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与侯天磊相约重阳节去爬山。

    “带周奚元那家伙吗？”侯天磊满脸写着不愿。

    安哥儿对他笑，没说话，但是答案已然明了。

    侯天磊：“行吧。”

    约好要出去散心，两人心情都不错。

    回程路上的长街，因为重阳节将至，来往的行人也更密集。

    安哥儿一个转弯，身后人影交错，他心中一跳，直觉让他转身。

    “赵大——”

    赵大猛地抬头：“公子？！”

    他与赵二分开人群，却见长街人海漫漫，唯独少了熟悉的身影。

    安哥儿失踪了。

    

    深夜。

    安哥儿没想到，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敢绑架他。

    他长这么大，走得哪里都被暗处的人护得严严实实，这还是第一次被绑架。

    破败的庙宇中，他的双手被困在身后，浑身五花大绑，嘴巴也被堵得严实，到处脏兮兮的，被藏在一堆旧稻草里面。

    安哥儿有些无奈。

    对方似乎盯了他很久，久到他身边到底有什么人，暗地里又有多少人护着，硬生生在今天找到了一个缺口。

    绑了他，却不急着露面，而是先把他藏起来，说明外面已经在找他。

    安哥儿并不着急。

    不管是将他转移，还是拿他威胁什么，对方总会露面的。

    裴府。

    赵大赵二正在受刑，他们脸色苍白，背部鞭痕密布。然而就算痛到极点，两人也没出声。

    “回厂公，陛下口谕，此事不可打草惊蛇。”

    皇子失踪，第一时间外传，只怕朝野震动。

    裴清晏面色阴冷到极点，佛串在他手中，隐隐传出咔咔声。

    如今九门提督已经封锁九门，所有出入车辆全都严查，五城兵马司暗查所有客栈码头等，东厂锦衣卫则在监察排除各个行踪有异的官员。

    裴清晏：“调动京营，包围京城外围。”

    他倒要看看，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绑走那个孩子。

    “是！”

    

    一道脚步声走至身前, 安哥儿顺着声音侧过头。

    他的眼睛也被蒙上，入眼黑成一片，没来得及多加辨认, 随着身上稻草被扒开，他鼻尖嗅到一股极浓的药味。

    意识一沉, 困意像是秋千，带着他轻轻一晃。

    然后又晃了晃——

    安哥儿：“……”

    虽然困, 但他没睡过去，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问题八成是出在他身上。

    他生下来就是半个小毒物, 以毒攻毒, 以药压毒, 不管是哪个, 这么多年吃的药，到如今也算是把他的抗药性给练了上来。

    安哥儿不再动, 全身放松，吐息长而稳，就像是真昏睡过去一般。

    他听着耳边动静, 走出破庙，三次转手, 之后像是进了暗道, 方向位置不再具备参考性。

    不知道走了多久。

    “大人。”抱着他的人压着声唤道。

    有一人站在他们身前，却没有发出声音，安哥儿心中留意。

    对方看他看得久, 目光仿佛实质化，扫过眉眼看过嘴。

    “……真像。”

    这一声喃喃很模糊，安哥儿的耳朵竖起来, 和脑中现有记忆对不上号。

    声色老而沉，不是个年轻人。

    

    子时。

    铛！

    兵器撞出金戈声，嗡鸣震荡不止。

    云鸿用刀挡住裴清晏手下的剑，神色难看：“裴清晏！冷静点！”

    周围一圈锦衣卫紧张握住刀柄，却不敢随意掺和两人争斗。

    赵大赵二跪着，并不说话，一副任人打杀的作态。

    云鸿不懂刚才还正常的裴清晏，再起身，身上戾气突然翻了数倍，刚才若不是他拦着，长剑真要刺穿赵大心口。

    云鸿语气加快：“安哥儿那孩子何等重情，两人陪伴他多年，若是回头发现人被你杀了，你能受得住他怨你无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