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佛供一案，一开始对准的就是杨家。

    身为太常寺少卿，佛供的处置归他所管，然而当年杨和裕忍下去了，再加上太后的态度不明，裴清晏才没有继续。

    不管是哪个裴清晏，杨家早就是个死人了。

    这次京城杨家逃不掉，江南杨家受牵连也逃不掉。

    “你在恨老夫？”杨和裕呵呵笑道，“你这么聪明，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只是煽风的，真正点火的是先帝。”

    “你不恨大梁皇室，却对我下手，何必。”

    “百年之后，你裴家依旧背负骂名，绝嗣断宗，独留大梁万世垂青。”杨和裕忍不住笑，“老夫竟没看出来，原来你还是这么舍己为人的性子。”

    就算滔天之祸，他杨家都没到满门抄斩的地步。

    太后还活着，她哪怕恨极，也不会真看着杨家走到那个地步。

    这就是妇人之仁。

    这么比起来，杨和裕悠然抚过胡须，竟有几分坦然受死的姿态。

    裴清晏对这番讽刺不为所动。

    大梁如何，他当年既然对六皇子放下刀，便已经做出决定。

    落子无悔。

    至于裴家，脑中划过一道影子，裴清晏心情生出几分奇异。

    至此时，他才发现，裴家有后，好像一个悬在树上的果子，看着没什么，吃到嘴巴里才发现是甜的。

    那个孩子会走的比他更远。

    裴家的命在他们身上得到延续，裴清晏古井无波的瞳孔轻闪，他当着杨和裕的面，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杨和裕动作僵止，裴清晏这一笑，他隐约察觉到什么，可念头缥缈，他摸不着。

    “杨大人不怕死，却还惦记着身后名。”裴清晏道，“可惜，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杨和裕猛地抬头，几乎破音：“裴清晏！”

    裴清晏：“太后给了杨家私自贩卖度牒的罪证，安塞公主给了你们与塞外勾结的罪证，杨大人还想着让杨家后人清白传世，也不知道活下来的杨家后人，要怎么记你这个罪人。”

    万世唾沫跑不掉。

    “等裴家昭雪那日，天下人再提起你……”裴清晏凉凉一声笑，“可悲。”

    对于杨和裕这种，恨不得将杨家掌控在手心，一生全为了家族，子女手足在他眼中全是工具，到头来家族基业，却全都败于这些他看不上眼的人手中。

    裴清晏字字句句全是戳人心肺，眼中戏谑。

    杨和裕私心如此重，可他终究是个自诩清高的文人。

    文官视名声如命，当前天下不知，等过几日清算，圣旨将罪状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杨和裕和杨家，会被一并踩入泥底。

    后世之人会如何骂不知道，但裴清晏现在是戳着杨和裕的脊梁骨在骂。

    裴清晏拿出来的东西，可都是真的。

    日后真有杨家后人想要翻案，做梦。

    杨和裕终于维持不住面上神情，瞳孔泛起血丝，死死盯着裴清晏，嘴唇一阵哆嗦。

    他能骂什么？绝嗣？阉狗？

    裴清晏一边猜，一边转身，身后响起的动静，让外面的差役都捂起耳朵，简直不忍去听。

    文人骂起东西来，真脏。

    裴清晏都猜对了。可他被骂了一辈子，听到这些，心中无波无澜。

    一群废物。

    深夜。

    杨和裕靠在墙面，望着外面。

    可惜裴清晏特意给他挑了个好位置，他坐在这，入目全是黑，外面的月色透不进一点。

    脚步声缓缓逼近，一点烛火照亮了来人轮廓。

    杨和裕回头，神色默然，他悲叹一声：“最后一路，他竟连面都不露。”

    “大人，我来送你。”来人面无表情。

    次日。

    杨和裕死讯传出，京城为之一震。

    酒楼中，人声鼎沸，有年轻人拍桌，神情悲愤：“听说还是不堪受辱，上吊而死！东厂如此轻视文人，竟滥用私刑！”

    东厂的存在，是文官能看见的一根刺，文官看不顺眼，连带着年轻学子也如有同感。

    情绪一煽即来，天下总是不缺蠢货。

    两日后，刑部与大理寺将杨家罪证落实。

    裴清晏在上朝之前，张顺匆匆赶来：“厂公，不好了，一群太学生跪在午门外，说东厂滥用私刑，严刑逼供等，闹着要让天家给个说法。”

    竟然还能有人跪。裴清晏平静道：“多少人？”

    张顺：“……十几个。”

    裴清晏嗤了一声，连上辈子的零头都算不上，原来这辈子不全是蠢货。

    太学生是国子监监生，受官家教学，名头等同于天子学生，这种又年轻又不能随便乱动的棋子，向来好用。

    裴清晏抬眼：“让他们跪，等我下朝后再说。”

    

    东宫。

    “还真有人跪？”安哥儿震惊，“他们没有脑子吗？”

    科举舞弊，就算有些人不受童试，但天下学子何其多，今生又不同于剧情线，他们哪里来的勇气。

    赵二也无法理解：“公子，厂公应该早有打算。”

    安哥儿倏然站起身，眸色平静：“随我去趟东厂。”

    朝堂上。

    时至今日，杨家倒台无可避免，杨浩一人，拉下了不知道多少官员，这段时间多年科举主考房官全在清算。

    皇帝已经震怒几日。

    科举是国朝根基，如今却被蛀成这个样子，年年算下来，埋没了多少真有才华的学子。

    寒苦人家本就不易出头，如今还被夺走了命运转机。

    太子沉默站在前方。

    他这段时间也翻看了许多卷子，有些人明明能一路考进京城，却被几次拦断了机会。

    而有些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苦学多年，全为旁人做了嫁衣，一朝落第，就此认命。

    此后面朝黄土，白学半生。

    今日是定罪之日，临到这时，终于有官员跳出来。

    倒也不为脱罪，而是为了减刑。

    裴清晏视线扫过这些人，笑得唇色猩红，他眸光阴冷一转。

    曾子安的长子，也就是刑部侍郎曾盛，面色严肃，主动迈出一步：“启禀陛下，太常寺每年领取佛供一万两，然其中三千两下落不明。”

    “不仅如此，同样的灯油，卖给寻常人就只要八文钱，卖给太常寺，却要足足三十文。还有绢布，香火……”

    这还是当年削减佛供之后的份额。

    在此之前，身为太常寺少卿的杨和裕，手底下到底贪了多少钱，有些官员已经不敢细算了。

    证据甩出来，走过三司，之前是杨浩科举舞弊，如今却是杨和裕贪赃枉法。

    没人敢再劝了，这点名声，不要也罢，总比回头惹上一身腥的好。

    周立坤看看曾盛，又看看户部侍郎曾子安。

    怎么大的小的，这是连带着整个曾家都被裴清晏笼络了过去？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曾子安眼观鼻鼻观心，他也是有苦说不出。

    裴清晏那厮，简直像是开了天眼啊，一来就拿捏住了他曾家死穴。

    当年是他，现在他儿子也不得不站队了。

    裴清晏的视线落在正说话的曾盛身上。

    曾家还活着，其实在裴清晏的意料之外。

    这一大家，早就该在多年前的算计中，沦为牺牲品。

    裴清晏后来查清当年事，得知曾家能幸存，或多或少与当年花灯会上走丢的安哥儿有关。

    也许是巧合，事关安哥儿，裴清晏也懒得分辨了，这一大家总归是欠安哥儿的吧，他随手拿来一用，就当他们还债了。

    克扣佛供，私卖度牒，桩桩件件辩得无人敢应声。

    杨家罪状再加一等。

    正当百官都以为此时已经敲定，兵部尚书钱良突然站了出来。

    “陛下，臣状告杨家通敌叛国！”

    满朝哗然。

    这件事若是落实，杨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逃不掉。

    这种事情，就算揭发，往往也要查上许久。

    人证物证等等，全都需要时间去查证。

    没等百官回神，曾子安捏着鼻子与钱良打起配合，从当年的兵马账算到边塞不够额的粮饷。

    安塞公主提供的证据很全，全到赤隼部族哪一年多出了来历不明的棉衣马匹，都能和杨家当年的账册对上。

    估计杨和裕也没想到，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全都败在自家人手上。

    今日杨家结局已定，但是按照流程，通敌叛国的证据依旧需要事后核对，还需要一点时间。

    不过今日之后，没人会蠢到再搭理杨家。

    裴清晏退朝时，脚步缓慢，他迎着天光踏出宫殿，平静站了一会。

    “厂公厂公！”张顺神色匆忙，中途还踉跄了一下。

    裴清晏淡淡看过去。

    “午门闹起来了！”

    

    “给我围起来！”一道清亮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