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小脸惨惨的安哥儿，不由开始怀疑起, 是不是自己学艺不精了。

    “他的身体底子本就虚, 吐血也许是情绪过于激动, 回头我再给他补补。”徐大夫收回手, 转而看向裴清晏，“你若是不信, 我可以把他叫醒。”

    想也知道，没人舍得叫安哥儿，才让这次的昏睡, 看起来像是昏迷。

    “不用。”裴清晏手一松，向后靠去, “让他睡吧。”

    心放下来后, 裴清晏浑身气力一松，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腹部的痛。

    徐大夫将薄被往安哥儿身上提了提，转身走向裴清晏：“我看看你的伤。”

    “我没事, 丁连已经看过了。”裴清晏动也不动，语气平淡。

    徐大夫皱眉：“你身上的旧伤旧毒我哪个不知道？你体内有些毒这几年都是瞒着他的，我不看一下怎么放心。”

    当时裴清晏是刻意瞒着丁连, 因为丁连这几年跟着安哥儿，他怕丁连知道后，转头就被安哥儿套出来了。

    然而当前的裴清晏不知道。

    不过听完徐大夫的话，他转瞬就将其中关窍想通，略一沉默，便由着徐大夫凑近。

    这次伤口没上次深，裴清晏背过身，让徐大夫从身侧看，等待的间隙，他垂下眼走神。

    “差一点。”徐大夫叹气。

    裴清晏听到声音后回过神，眸光在腹部定住，“徐、徐叔。”

    徐大夫：“怎么？”

    “我腹部这道刀口你知道吗？”裴清晏漫不经心摸过那道藏进肤色里的疤。

    徐大夫抬头，顺着看过去，手上动作一停，当即发现不对劲：“……你不知道？”

    这么明显的记忆点，裴清晏居然要问他？

    裴清晏将他应对安哥儿的说辞重新说了一遍。

    徐大夫要比安哥儿严谨得多，立刻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脸色很是严肃：“脑子坏了不好治啊。”

    前面几个字真是耳熟。裴清晏想。

    徐大夫反应过来：“你既然不记得了，这段时间不会让安哥儿受委屈了吧？”

    裴清晏其实有些不确定。

    但是如果那都算是委屈，这孩子平时到底被纵容到了什么程度。

    裴清晏不说话。

    徐大夫摸着胡子，转身先唤了一声安哥儿，从对方反应上确定孩子睡着了，才叹了口气。

    “安哥儿，是你的孩子。”他道。

    裴清晏：“他是裴家后人，自然是我的孩子。”

    “你亲生的孩子。”徐大夫想起过往，有些恍神。

    裴清晏脑子一晕，他低头看了看某个位置，又算了下安哥儿的年龄，发现实在对不上，他与徐大夫对上视线。

    他控制自己不去看安哥儿。

    裴清晏喉咙动了一下，当年大兄与他的眉眼，也算是有两分相似。他甚至怀疑过皇帝当年的说辞，也许自家大兄还活着，安哥儿是大兄阴差阳错留下来的孩子。

    他们有着最近的血脉，也是唯一的亲人。

    然而徐大夫现在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安哥儿是他的孩子。

    裴清晏是他的父亲。

    荒唐。但因为是徐大夫说的，又因为这段时日奇怪的亲近感，裴清晏甚至没有怀疑。

    裴家的后人，是他的孩子。

    裴清晏心中一阵酸涩，原来他也是个俗人吗？受困于子嗣传承，才会在知道这个消息时，久久无法回神。

    “……你怎么做到的？”裴清晏问徐大夫。

    徐大夫被问得一愣，这才想起真相本该有多离谱。

    裴清晏眉头一皱，没等徐大夫回答，又问：“安哥儿娘亲是谁？”

    “等等——”徐大夫连忙开口止住裴清晏的话头，他飞速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安哥儿，确认小崽子还在睡，才回身走近，指了指裴清晏之前询问的那道疤，“是你。”

    裴清晏神色空白了一下，难得没了那一身的阴鬼气，凤眸带出茫然：“什么是我？”

    徐大夫一张老脸皱起，声音压得特别低：“安哥儿娘亲。”

    “？”

    裴清晏的脸上几乎写满了这个符号。

    什么是我，安哥儿娘亲是我。

    安哥儿娘亲是谁，是我。

    倒着将两轮问答重新复盘，裴清晏脸色倏地冰冷：“徐叔，我在认真问你。”

    天底下哪有男子、不，太监自己生子的道理。

    徐大夫就知道裴清晏这个狗脾气，当年一个没注意，愣是自己给自己灌了一碗堕胎药。

    如今都十几年过去了，他竟然还要重新让裴清晏再接受一遍。

    徐大夫急得双手挠头，恨不得把徐平彤拉回来让她说：“你不是问我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你看它像什么？”

    裴清晏低头，腹部伤疤依稀可以看出当年创口有多大，竖贯到这个地步……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裴清晏沉默地摸上那道疤，狠狠往下一按，柔软的皮肉向里凹进去，他嘴巴微张，像是有些接受不了，喉咙反复滚动，有些许要吐的征兆。

    这并非反感，而是人在受到巨大刺激后的本能反应。

    徐大夫眼皮一跳，怎么感觉裴清晏脑子坏了之后，骨子里的冷意都要跟着藏不住。

    看见这模样，徐大夫仿佛又想起来当年得知裴家事变，扶着墙干呕的少年。

    徐大夫默默拍了拍裴清晏的后背，“他不是小妖孽。”

    裴清晏狼狈垂着头，没说话。

    “他是你的孩子，你的亲人。”徐大夫想了想，“你曾经说过，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你说他是小神仙。”

    裴清晏脑中一片混乱，徐大夫的话像是隔着一层水，尾音仿佛被扭曲般地传入他耳中。

    “……小神仙……”裴清晏下意识跟着重复，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

    那个孩子，竟然是“他”亲自生的。

    裴清晏按着腹部那道疤，神色平静到漠然，他抬头，“怎么来的。”

    总要有个源头吧？

    徐大夫：“喜从天降？”

    好一个喜从天降，这不就是小妖……小神仙。

    裴清晏深吸一口气，他上辈子的世界观彻底被击碎，低头盯着腕上的佛串，已经开始怀疑它是不是就像是肉眼看见的，只是一串单纯的佛串，什么秘密，压根与它无关。

    望着裴清晏的脸色阴晴不定，徐大夫叹了口气。

    裴清晏：“你说吧，我能承受得住。”

    徐大夫看了他一眼，将当年他的反应说来，听在裴清晏的耳朵里，他一时出神。

    那些选择，倒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他甚至能明析每一个决定背后的顾虑。

    知道安哥儿的来历后，裴清晏最后的困惑也没了。

    难怪如此费尽心思，非要给那孩子铺出一条通天路，原来是因为……他的孩子。

    裴清晏最后一点犹豫，在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留下这个孩子。

    因为没有切身感受过，所以无法理解。

    可等徐大夫走后，他独自一人坐在安哥儿床边，望着这个孩子，晦暗的眸色逐渐变软。

    血肉同生，父与子。

    世上永远割舍不掉的关系。

    他好像又能理解了。

    

    熟悉的梦境空间。

    安哥儿正在折腾那个光屏，他还没有忘记之前被吓了一跳的那两句话。

    “什么目标死亡？”安哥儿坚持不懈地在光屏里面反复来回，忽前忽后。

    光屏被迫滋滋啦啦，像是被安哥儿穿在了身上。

    安哥儿突然站定：“你能听到吧？”

    他恨不得拍拍这卡顿的光屏。

    从他恢复记忆后，这玩意在他偶尔做梦的时候，就一直这个样子，像是信号不良一样。

    但安哥儿记得，世界通道关闭后，系统虽然不能再干涉世界，他与时空总局的联系却不会断。

    不应该像是这样，他好像被完全遗忘在这个世界。

    “……错误……”

    终于有两个字颤颤巍巍地卡了出来，字体扭曲，停顿片刻后，依稀有字体在继续成型。

    “……时间线……错……”

    安哥儿盯着不动，低下的眸子倒映出上面扭曲的机械字。

    时间线三个字太模糊了，剧情有时间线，世界也有时间线。

    时空总局的考核是同时进行的，就拿这个世界来说，它可能同时有多条时间线存在，其余考核者正和安哥儿一起改变反派命运。

    安哥儿伸手戳戳，光屏闪了闪，又重新开始频闪起来。

    安哥儿最后是被弹出去的。

    他睁开眼，在床边看见了爹爹。

    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并不突兀，神色略显疲惫的爹爹，被这样的光影笼罩，像是古画中走出来的公子，年岁不能削弱他身上的某种特质。

    三声梆子响隐隐约约传来，意味着此时已经是三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