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子时。

    难怪外面天色都是黑的。

    安哥儿脑子有些迷糊，他记得自己昏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爹爹，我睡了多久？”

    “一个白天。”裴清晏摸摸安哥儿的脑袋，神色有些心疼，不由低声骂道：“他是个废物。”

    连孩子都护不住。

    他养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被绑架过，落在“他”手上，已经不知道昏了几次。

    裴清晏眼底神色逐渐冰冷，却在安哥儿看过来时，温和一笑：“饿了吗？我让人一直热着米粥，先喝一碗。”

    安哥儿嗅了嗅，药味盖不住血腥味。

    味道正是从爹爹身上传来的。

    

    安哥儿正要开口, 却被裴清晏揉着脑袋压住了话头：“先吃点东西。”

    下人送来温热米粥，裴清晏试了下温度，才让安哥儿接过。

    “爹, 我被绑架时，遇到了一个人。”安哥儿低声道。

    他将自己一路上感受到的, 听到的，仔细说与裴清晏。

    油灯的光笼住两人半边身, 父子二人在桌边坐下，一大一小两张脸，眉眼蒙上一层暖淡光晕。

    一碗米粥和几块糕点见底时, 裴清晏道：“早些睡吧。”

    为太子与安哥儿铺路, 是他和皇帝这些年要做的。

    安哥儿净完脸后, 又被爹爹催着上床, 稀里糊涂地重新入睡时，才发现爹爹没让他多问一句。

    那明日再说。

    裴清晏帮安哥儿掖了掖薄被, 用手背碰过安哥儿额头后，眉心缓缓松开。

    他看向屋外天色，之前打更声传来, 才到子时。

    而他往日真正清醒的时候段，只在子时后半段的半个时辰。

    如今, 清醒时间覆盖到了整个子时, 足足一个时辰。

    时间变长，他在回来，而“他”在消失。

    

    叶府。

    叶书兰睁开眼, 她实在有些睡不着。

    昨日的动静说大不大，但那寻人的锦衣卫，举着火把刚好冲过叶府的门前。

    她闻声出来, 撞了个正着。

    今日白天，许家落罪，她才知道，昨日小殿下被绑了。

    叶书兰起身，摸着桌案边角，年少时意外划出的痕迹还在，她自己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被绑架威胁裴清晏，前世她也经历过。

    可那人失算了，老师压根没寻她。

    那群人死于自己意外挑起的大火里，只有她被捆在其他地方，意外逃过一劫，等她逃出来时，老师就平静坐在宅子外的马车上，掀起车帘看了她一眼。

    她一身狼狈，那人却连马车也没下。

    看她的视线中，也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

    总是这样，没来由的好运气。

    叶书兰有时候也在想，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咚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

    “兰兰。”

    这一声听到耳朵里，叶书兰心中生出些许陌生，这个称呼，在她长大后就没人再叫过了。

    声音是叶廷浩的，这几日哥哥总是夜不归宿，装着一个纨绔，浑身酒气熏天。

    大半夜跑来妹妹的门前，也是真没规矩。

    叶书兰坐着不动。

    许是屋子里没有动静，外面的叶廷浩声音也跟着放低，说出的话还带着未散的酒意。

    “太子对你无意，小殿下被厂公养大，又偏帮太子，你与太子的婚事成不了。”

    “厂公只将你当作棋子，你向来心软，狠不下心，太子妃的位置不适合你。”

    “我写信给爹了，你是女子，不像我……”

    外面的声音停了很久。

    “世道好转，盛世之下，你未来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兰兰……”

    外面的声音絮絮叨叨说了很久，酒后的迷糊劲越来越重，最后趴在门外，似乎睡过去了。

    叶书兰坐了一夜，光线刺入屋内，外面终于有了动静，最先发现叶廷浩的下人们小声惊呼，叫着公子将人匆匆搬走了。

    叶书兰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此时裴府。

    安哥儿昨日睡了一整个白天，昨天半夜醒过来后，吃完东西又被按着睡下，外面天一亮，他就自己又醒了。

    一抬头，却对上守在床边的爹爹。

    对方像是一夜没睡，瞳色幽晦，垂眸盯着他，眼底还带着奇怪的打量，见他醒过来也没说话。

    安哥儿叹气。

    他爹这脑子，真是时好时坏的。

    安哥儿坐起来，问起昨日被按下的话头，“爹，你伤怎么样？”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顺着看向裴清晏腹部。

    然后安哥儿就见他爹猛地站起，甩袖就走，背影竟显出几分仓促。

    安哥儿一头雾水。

    此后数日，安哥儿发现爹爹像是在躲着他。

    安哥儿压下困惑，抬头望向赵大赵二：“你们的伤如何？”

    赵大无声摇头，赵二笑着摇头。

    “属下没事。”他们道。

    只是日后，二人暗中加练越发重，好几次出现在安哥儿面前时，脸色都是苍白的。

    发现这一点后，安哥儿沉着脸，一手抓一人，全都丢在床上。

    “睡！来人，看着他们睡！”

    赵大浑身僵硬：“公子。”

    赵二也挂不住脸上的笑：“属下不困。”

    安哥儿一手拍一个脑袋：“不是你们的错。”

    “睡吧，睡着了才能更好的保护我。”

    动静传到裴清晏耳中，他正在看手上的一张纸，纸上写了杀气腾腾的两个字。

    “废物！”

    字迹熟悉无比，是他自己的，是谁写的，裴清晏心中有数。

    他冷着脸烧掉了它。

    费全眼观鼻鼻观心，这段时间他什么都没问，裴清晏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老爷，公子身边已经暗中加派人手了。”费全道。

    裴清晏：“日后公子的行踪每日一报。”

    “这……”费全犹豫，“公子会自己避开我们的人。”

    裴清晏抬眼，费全噤声。

    

    几日后。

    “最近京城不太平，公子还总往我这边来？”夏琼为安哥儿倒茶。

    如今她已被安哥儿赎了出来，这段时日被安置在这处宅子，看看书写写字，心里盘算着小公子要用她到什么时候，日子比以前过得清闲多了。

    安哥儿没喝，在手里随意晃着玩，“来看看我的‘心上人’。”

    夏琼后背莫名一寒，忍不住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后，才放下心。她望着对面小公子的脸，想想自己的年纪，忍不住道：“公子当真不换一个年轻的姑娘？”

    让她去假扮什么“心上人”，小公子的家里人真不会剥了她的皮？

    约定在前，夏琼自当尽力，可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实在难以取信。

    安哥儿：“这叫反差。”

    “你若是放不开，就将我当成弟弟演。”

    世界剧情线会自我修正，从安哥儿的视觉来看，爹爹所行之事，自有缘由。

    但对剧情而言，反派的标签一旦盖章，各类视觉互相印证，天下人知道奸宦作恶就足够，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安哥儿留着夏琼作后手，却不急着捅到爹爹面前。

    要慢，才能让故事可信。

    夏琼心中惴惴，面上勉强维持住淡定，“全凭公子吩咐。”

    离开后，安哥儿的马车与人撞上。

    赵二下去查看情况，那人张口就要赔偿。

    旁边看到全程的少年，吊儿郎当地靠在墙面上，脸上还擦着一小片的脂粉，嗤笑一声：“你那腿都没碰到车轮，就算要讹钱，好歹伤一点。”

    安哥儿露头，没看地上的人，目光与那少年对上。

    对方一愣，下意识站起身，脸色有些严肃，“小……”

    开了头，他又不说了。

    赵二正笑眯眯恐吓那人，转头就见安哥儿熟练跳下马车，“公子，我来处理就好。”

    安哥儿摆手，越过他走向那少年：“你认识我？”

    “见过公子，在下叶廷浩。”

    安哥儿眼睛一弯：“叶公子，好巧。”

    女主的护身符，男主的大将军。

    真是好巧。

    

    裴清晏缓了这段时间，终于能坦然面对腹部那道旧疤。

    “明年就要参加乡试，你准备得如何？”裴清晏问得僵硬。

    之前看作子侄，心态尚且寻常，如今不提也罢。

    裴清晏冷心冷肺这么久，脑中关于父亲的记忆几乎都要模糊了，他不太会做爹爹。

    安哥儿：“爹，我‘小三元’加上你的‘大三元’，未来当然是六元及第的命。”

    裴清晏盯着安哥儿，恍了一下神。

    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安哥儿口中的“大。三元”，到底是多遥远的事情了。

    遥远到他都忘了，自己也曾有那样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