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句话现在突然出现在他耳边，这个自卑剧情给安哥儿留下的阴影还没来得及散去，啪叽一下就在眼前重合。

    简而言之，安哥儿过激了。

    “爹，就算是太监，你也是我亲爹！”安哥儿道。

    裴清晏被震得猝不及防，他微皱眉，下意识打量安哥儿，很快又想起自己问及对方娘亲时，安哥儿给出的回答，心中稍定，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至于亲爹二字如何解释，应该是徐大夫那边帮忙打的补丁。

    裴清晏眉头微松：“安哥儿……”

    “爹，天下谁有你聪明。”安哥儿生怕爹脑子坏了后，被女主的出现影响了心气，不管是因为什么，自卑这两个都不应该与裴清晏搭干。

    “你是我亲爹，若是你都看不上自己，我是你的孩子，岂不是要更自卑？”

    裴清晏眯眸：“谁在你面前多舌了？”

    安哥儿丢下笔，扯过裴清晏手里的字帖，神情认真：“我说要姓裴，你张口说自己是太监，这还不是觉得自己身份低人一等。你若这么想，不就意味着我日后身份真被公布出来时，就也应该低人一等，谁让爹爹你自己都这么觉得。”

    “你如此觉得，我又如何能挺直腰板？”

    安哥儿演得入戏三分，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指指点点：“旁人说我时，我又哪来的底气反驳？”

    “毕竟爹爹你自己都在自卑！”

    猛地一大串话，又绕来绕去，明明在说同一个意思，却被安哥儿叠加了几层用来影响人。

    裴清晏何其聪明，他不该入套，但孩子气得跳到他面前，像是已经受了未来的委屈似的，他面色正冰冷，猛地被最后一句话踢回神。

    他默然一瞬：“我……自卑？”

    丢掉。

    裴清晏声音缓慢：“安哥儿，你想多了。”

    他有什么好自卑的，坏他身子的人死前也是个太监，当年先帝死前，他报复得很是痛快，说什么希望他能听话点。

    在先帝死不瞑目之前，他特意割掉对方舌头，强行吊住对方的一口气，让对方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对准下半身。

    皇陵里面躺着的先帝骸骨，可不是正主。

    这是难得让裴清晏想起来，心情能勉强好上一分的事情。

    安哥儿出生前的一切都与记忆中相符合，所以先帝的死法，八成也是一样的。

    假惺惺地担心他毁了大梁，最后刀落在自己身上，却瞬间没了撑起来的气量，在床上怕成一摊“肉泥”。

    如果不是眼前这个孩子，任何一个裴清晏，只怕都不会如此在意自己的太监身份。

    将它拿来作戏谑的话题，看着听到的人胆战心惊，比这件事本身更有意思。

    但这样的心态，却败给了这个孩子。

    裴清晏现在确实在意起来了。

    哪怕安哥儿不是他所生，但是裴清晏是一样的。

    换他来养，他也能好好养。

    这是“他们”的孩子。

    “旁人看你，应该只是因为你是你，但凡你如今名上冠了裴字，他们会挑出万般理由说你不好。”裴清晏的手心，不熟练地压在安哥儿的头顶。

    垂下的宽袖微晃，挡住了安哥儿的眼睛，让他无法看清站在面前的裴清晏。

    “等你足够强大，没人敢在你面前挑刺，谁若是敢说，你就光明正大的打回去。”

    裴清晏当年生吞了天下名声，将其嚼得稀烂，任由他们随意编排。

    文人最爱用名声压人，世道最爱用大义杀人。

    但他希望：“你要赢得漂漂亮亮。”

    这个孩子，与他不同。

    此世的裴清晏半路回了头，但是他早已不能回头。

    现在天底下，只有安哥儿的存在，能一想起，就让他的心情好上十分。

    安哥儿炸开的毛终于被捋顺了：“好。”

    “那就还是按照我们之前说的，等裴家平反那日，我要裴怀安的名字天下皆知。”

    裴怀安三个字，从安哥儿口中说出来，裴清晏心下莫名一颤，裴家那些年的记忆浮动的瞬间，又被他平静压下。

    不过安哥儿这么一交代，瞬间就露了刚才糊弄爹爹的馅。

    裴清晏跟着反应过来，微微眯眼。

    安哥儿弯腰，从爹爹手下一闪，眼疾手快地溜掉了：“爹，我还有事先走了！下次再练字！”

    裴清晏阻拦不及，视线盯着空落落的门口片刻，又缓缓收回。

    他看向安哥儿桌上正随风微动的纸。

    上面是清晰可见的“爹爹”。

    裴清晏面色平静地卷了起来。

    

    文华书院。

    周奚元、侯天磊、安哥儿三人, 熟练地躲在墙体后。

    “明明可以正经递拜帖，我们为什么要翻墙？”周奚元站得最笔直，气息微乱, 坚持保存最后一丝体面。

    侯天磊靠在另一边，浑身懒洋洋的：“当然是因为好玩。”

    说完, 他将手里正上下抛着的石头一扔，墙体另一边传来清楚的落地声。

    安哥儿耳朵一动, “没人，快翻快翻。”

    他撸起袖子，一马当先。侯天磊在旁边扶了一把。

    等安哥儿轻巧落地, 侯天磊手脚利落跟着一翻。

    周奚元无法, 叹了口气, 收敛衣袖, 动作间要更克制。

    等他落地，另一边传来人声, 安哥儿一听就认出来了，是巡查的监院。

    “跑！”安哥儿低声催了一声。

    不管刚才什么反应，当下三人顿时默契无比, 绕过小道，已经长成的少年身影们迎着光, 跳来跳去。

    不远处的监院眼皮一跳, 没来由的直觉让他快步上前，却迟了一步。

    眼前空无一人。

    监院怀疑地扫过周围，摸摸那墙：“真是该再劝劝山长,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如此放纵。”

    文华书院并不拘束外来学子入院，只不过要走正式的拜帖与登记。

    因此安哥儿三人身上穿的虽然是常服，却也没有特别显眼, 旁人看过去，只觉得气势不凡，根本想不到几人是如何偷溜进来的。

    安哥儿几人挑着小路走。

    “安哥儿，你这么久没回来，还能记得这些小路呢？”侯天磊只管跟着。

    他和周奚元这几年偶尔也会回书院一趟，但都是以礼见过诸位师长，少有旧地重游的感慨与心情。

    毕竟文华书院，离他们实在近。

    周奚元：“只有你不记得。”

    对于安哥儿，恐怕不记得才不正常。

    “自然。”安哥儿带着人，熟门熟路，像是这几年从未离开文华书院一样。

    掀开一处杂草再钻进去，方才拥挤的路段没了，眼前骤然开朗，芦苇垂晃，水天一体。

    侯天磊惊了一下：“这地方还能这么进呢！”

    就连周奚元也吃了一惊。

    这是文华书院的问心湖，离山长的居所很近，平日走大路正路，能直接去到湖中心的长亭。

    来此清心的学子不算少。

    但他们现在所处的方位，却不在前湖，而在后湖。

    野草芦苇一遮，人在岸边一睡，任谁都看不到。

    “当年你在学院里总是失踪，原来是跑这里了？”周奚元道。

    其实不是，安哥儿心想，他那是被山长抓去上课了。

    但此时，安哥儿从容点头，“没错。”

    侯天磊已经就地躺下了，“不错，安哥儿你可真会藏。”

    外面的入口有遮挡，里面又有草木挡住，学子路过，他们听得清楚，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周奚元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望着湖色，最近绷紧的心弦不由一松。

    “这是我的秘密宝地，今天带你们过来，就当赔罪了。”安哥儿扯下一根芦苇，捋过上面的绒穗，用它拍拍侯天磊，挠挠周奚元。

    什么罪？自然是隐瞒身份的那一桩事。

    侯天磊顿时坐起身：“不行，我都没记住路。”

    “回头给你地图。”安哥儿道。

    周奚元听着耳边的拉扯，抬头望向远方，前湖与后湖隔着几道桥，有一道去山长那最近。

    “山长的寿辰快到了，最近书院来提前送礼的人都多了几倍。”周奚元眯起眼望那边看。

    安哥儿也抬头看过去。

    桥上两道影子，一前一后，他们的影子在水中泛起褶皱。

    因为有些距离，所以看不太清。

    安哥儿摸摸袖子，里面是他今日要送到老师手上的礼物，这是他作为陈山长弟子所送的礼，而等到正式老师正式寿辰那日，他作为温怀安，再送过去的礼固然贵重难寻，却流于表面了。

    真正用心的，不管拿不拿得出手，都会在这几日私下亲自送来。

    这么做的人，与陈山长的关系，自然也极私密。

    侯天磊看得要比周奚元更清楚一点，单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探，“有点眼熟，好像是太子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