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侧过脑袋：“谁？”

    “看不太清了。”侯天磊用力眯起眼，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裴府。

    费全将密信奉上，“主子，玉佩的纹路查出来了。”

    裴清晏接过密信，抬手按了下眉心，动作缓慢，不知在想些什么：“说。”

    调查过程全在密信之中，裴清晏想听的自然不是过程如何周转。

    陪在主子身边多年的费全低头：“……纪家。”

    密信被捏住的位置，顿时向内一收多出几道褶痕。

    裴清晏松开手上力道，“你先出去。”

    费全退下。

    裴清晏是站着看的，他一目十行。

    杨禹那年无意一眼，青年身型与面孔全藏在厚重大氅里，杨家败落后，只留下了那个玉佩的样式。

    暗卫查出来的结果，玉佩是纪家小孙子纪东农的，还是家里特意给他做的。

    当年纪东农才几岁，年龄自然对不上，但是不管孩子的玉佩，如何落在那个青年身上，方向却已经明了。

    裴清晏是重活的鬼，得知背后控手之人时，他心中说不上波澜，只有一种冰凉的……是你啊，先生。

    纪康德。

    百姓安康和乐，而后德行自生。

    裴清晏发现自己竟还能想起这句话，对方曾亲口所说，如今他扯动嘴角，幽幽叹气。

    所以他的老师，前世到底做了多少。

    裴清晏不觉得自己是个清白的圣人，被他拿来作垫脚石的不在少数，与对方彼此相斗，还能算政见不同。

    纪康德前世在杨家金蝉脱壳后，就也跟着辞官离京，直到裴清晏死前，都没再听到对方名字。

    藏得如此好，最后是选中了林华望吗？

    裴清晏面色漠然。

    密信在他手中揉成一团。

    

    文华书院的山长居所。

    “学生见过先生。”安哥儿乖乖弯腰。

    他是看准了时间来的，但还是在老师这里撞上了人。

    之前在桥上，被他看过的两人，正在另一边一坐一站。

    陈山长的脸上已经端不住，眼尾笑出几道褶子，他连连道了几声好，满脑子都是自己突然出现的爱徒。

    压根没空细想人是从哪窜出来的。

    陈山长很想拉过安哥儿给那人炫耀，不过最后还是忍住，将人拉到眼前，欣慰道：“纪大人，看我这个学院弟子如何啊？”

    端坐在原位的纪康德含着笑，却不见削减他身上锋芒，他定定看着安哥儿，就像是在看一个后辈。

    如今论的是师生，陈山长心情高兴，大概是已经忘了安哥儿的皇子身份。

    纪康德也笑道：“好极。”

    当年的安淮名动京城，后来的温怀安震动江南。

    任谁来说，大概都是如此说法。

    从没听见过祖父这么夸人的纪东农，不易察觉地扫过那道身影。

    安淮的真实身份如今不是秘密，纪东农初时知道后，就想起与这位殿下的初见。

    蹴鞠场内，难怪当时太子心情那般好。

    小小年纪，惊才绝艳。

    突地，对方看了过来，眼睛自然带笑，似乎没有脾气，双方颔首示意。

    纪东农正要收回视线，却又见对方目光一垂。

    他还没来得及跟着垂下眼，再抬头小殿下已经收回了眼。

    没多久，纪康德起身，与陈山长告辞。

    纪东农此次被带过来，祖父本是试探陈山长是否能收下他，然而从小殿下半路出现后，直到离开，祖父都没有提及此事一句。

    就像是全忘了一样。

    回去的路上，纪东农忍不住开口询问。

    纪康德走在桥上，影子被湖面弄皱，闻言他停下脚步：“日后不用再提此事。”

    若是有了最好的徒弟，哪还有心思再收徒，哪怕是人情相托，也只会觉得是累赘，最后适得其反。

    纪东农点头应好。

    他抬眼，惊了一下：“对面芦苇里好像有人。”

    刚刚坐起来，露出半个侧影，聊了几句又躺了回去。

    纪康德缓缓看向对面，望见那一片芦苇，他眼中闪过怀念：“走吧，回家。”

    纪东农收声，知道是自己莽撞了，忙抬步跟去。

    水面之上，随少年抬脚落脚，腰间玉佩轻晃不止。

    

    纪家爷孙走后，陈山长的脑子也转过来了，安哥儿若是走正门，早就有人先他通报自己了，至于提前送来的拜帖，更是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你怎么进来的？”陈山长疑惑。

    安哥儿眼睛也不眨：“我刷脸进来的，有人认识我，跟人说几句，就被带进来了。”

    “老师，马上便是你寿辰，我特意给您做了个好东西。”

    见陈山长锁眉，安哥儿连忙扯开话题。

    他从袖中掏出一盒。

    陈山长虽想要克制些，眼睛却已经看似不经意地移了上去。

    安哥儿将小盒子往陈山长面前一推。

    在陈山长开盒的间隙，安哥儿在脑中抽空对了下记忆。

    终于想起为何当时觉得那玉佩纹路眼熟，却没记起是在纪东农身上看过的。

    前十几年作为人类，他自然做不到路边几颗野草哪天哪时都有印象。机器人的庞大数据库会撑爆人类的大脑，安哥儿这些年，向来都是随本能来随取随用。

    而玉佩纹路让他眼熟，纯纯是因为那年蹴鞠场上，他藏在众人向太子行礼，垂下的余光扫到了太子身后的纪东农。

    连带着那模糊的玉佩，一并成了记忆库里一个浅浅的影子。

    回去就告诉爹爹。安哥儿心想。

    此时陈山长也与眼前物迟疑对视：“这是什么？”

    安哥儿回神，眼睛一亮。

    “这叫老花镜！”

    

    “老……花镜？”陈山长抬起手, 又顿在半空。

    小盒中主体物非常明显，两片干净剔透的晶体镶嵌在正中，陈山长避开它们, 沿着交错的细支架举到眼前。

    他面带迟疑，反复打量。

    安哥儿主动示范：“看, 这样。”

    不过他没老花，一戴上就先把双片眼镜翻折上去, 只剩下两个圆溜溜的镜框罩住眼睛。

    陈山长笑道：“这一戴，你倒像是凭空长了几岁。”

    分别这几年，也没见安哥儿身上有多大变化。

    安哥儿示范完毕, 反手将老花镜给陈山长戴上, 咔哒两声, 翻上去的镜片落下。

    “等……”陈山长的话突然卡住, “怎么好像有些迷糊？”

    安哥儿抽过一本书，怼到陈山长面前：“老师, 看这。”

    远处的东西，被书上密集的文字替代，模糊倏然过渡成清晰, 陈山长惊地疑了一声，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而等到安哥儿将书放下, 陈山长把眼镜向上推, 看远处正常，他拿过书，往日模糊的字影再次晕开。

    陈山长放下眼镜, 整个人惊得向后一仰。

    此时才发现，往日看近处的模糊感，一扫而空了！

    陈山长稀奇不已：“这东西是你做的？”

    当今大梁的琉璃烧制技术还没萌芽, 依旧以瓷器为主，安哥儿的琉璃方子倒是写出来了，但最近没时间盯着人做生产线。

    “是。”安哥儿点头，“用的是最好的水晶，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指了指中心的位置：“可能不太防划，老师你先用着，回头说不定能用更方便的材料替换。”

    陈山长从朝堂上退下，门生不少，这些年送到他手上的礼物更是数不胜数。

    他往日自诩稳重，此时却有些端不住了，反复把玩，推着眼镜忽上忽下。

    书上的字跟着一会清楚一会模糊。

    人到了年纪，想多看一会书都不行，这几年陈山长都是让书童在身边读给他听。

    “这东西，老师很喜欢。”陈山长忍不住道。

    安哥儿也笑：“老师喜欢就好。”

    他这三个老师里，只有陈山长的眼睛有问题，早年读书中年朝堂晚年山长，几乎年年夜夜都熬着光看书。

    安哥儿回去的时候，侯天磊正蹲在一个角落里，坚持不懈地用树枝挖东西。

    周奚元盘坐在另一边，偶尔往那看一眼。

    安哥儿走过去：“大哥你在挖什么？”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这块地硌了我一下，底下好像是埋着什么。”侯天磊捣啊捣的，头也不抬。

    正说着话，底下的东西露了头。

    腐烂了一半的盒子，才重现光下，就咔嚓几声碎掉了。

    里面半卷被烧掉的书册显出，边缘烧痕明显，纸页也烂掉好多。

    侯天磊嫌弃地向后一仰：“还以为能捣出哪位学弟的秘密。”

    不过本也是打发时间，现在安哥儿回来，侯天磊拍拍手，“走吧，回去。”

    周奚元过来看了一眼，兴趣不大。

    安哥儿低头，扫过几个残存的纸片，“这是治国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