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内的人影依次退去，门被关上，夏琼撑着桌子站起身，果食与茶水全都已经凉掉了。

    这出戏，散场了。

    夏琼笑了笑。

    

    安哥儿本以为回去后，要被爹爹拧耳朵再训上一段时间。

    结果二人回到裴府，爹爹一脸心疼地又摸摸他脑袋，说这不是他的错。

    安哥儿一惊：他爹脑子又坏了？

    “那是谁的错？”安哥儿试探道。

    裴清晏温和道：“反正不是你的错，爹都知道，你先回去休息，我这边还有事情。”

    安哥儿怀抱满满的关怀回了自己的院子，依旧有些没明白。

    目送安哥儿走远，裴清晏面色一冷，反身就回了书房，他开始整合这段时间的所有事，甚至将费全也给叫来，一件事一件事地对着问。

    这反倒让费全心中一稳。主子终于彻底正常了。

    得知源头在叶书兰，裴清晏挥退费全，手指下意识敲点桌面，目光扫视自己的书房。

    对方没有擅自乱动布置，亦或许这般布置本就同出“一人”之手。

    若说唯一的区别，裴清晏看向屋内属于安哥儿的桌子。

    笔墨纸砚一应齐全，临靠书架，上面全是他自己往里面塞的，有的拿出来翻开，没塞回去，直接搁置在其他书本上，悬而未坠。

    这是安哥儿的小地盘。

    裴清晏起身，转了一圈，熟练打开暗阁取出了那个箱子，里面东西没少。

    但是只消一眼，裴清晏就已经确定，对方动过了。

    裴清晏有种被人觊觎崽子的愠怒，他面无表情合上箱子。

    从天黑开始，裴清晏没再出门，书房门关着，他一直坐在里面。

    裴清晏手上拿得是纪家的相关情报，之前他其实已经有所预感与猜测，但当那些事真与纪康德有关时，他还是感到一丝疲惫。

    如果没有安哥儿，他或许真的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路，毕竟那是曾全心教导他的先生。哪怕那种怀疑只有短暂一瞬。

    当年的流民案，纪康德曾在定案前，弹劾王元义胞弟，一切都如寻常，他所做的，一直也像是当年和裴清晏说的那样。

    然而对方只是用一个强抢民女的小案，藏住了自己的立场，他是察觉到王元义必死，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是裴清晏被旧年情谊遮住眼。

    外面的打更人，敲钟一声加一声。

    步入子时的瞬间，裴清晏眼皮重重一垂。

    等他再睁眼，神色平静漠然，“竟然还没走。”

    裴清晏轻轻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这一世的裴清晏回来后，他就该散了。

    安哥儿是“他”的孩子，而他只是见证了安哥儿。

    那个孩子身上留着裴清晏的血肉，不管是哪一个裴清晏，他都是裴清晏的孩子。

    所以他并不遗憾。

    此遭大梦一场，难得圆满。

    裴清晏一开始就知道，他没有叶书兰的好运气，真正被眷顾的只有她。

    若是神佛早就看见他，他便该与叶书兰一起回来，而不是姗姗来迟，沦为看客。

    不过收割了当年恶心他许久的杨家，也是一件幸事。

    还有安哥儿。

    那个孩子，是变数，也是真正属于裴清晏的眷顾。

    足够了。裴清晏心想。

    他并不知道夜间属于自己的时间有多长，之前“他”的时间是子时后半段，而他八成是子时前半段。

    白日已经与叶书兰说清，他们二人自那一刻便已知道，从此双方再不相干。

    没了叶书兰的执念，他还能留多久？冥冥之中，裴清晏知道是叶书兰将他拉来，可谁又能送走他？

    这天底下真有神佛吗？

    裴清晏不再多想，手下飞快，将前世那些没写完的未来，全都写下。

    子时一过半，在纸上飞速流转的毛笔猛地一僵，随后重重倒下，即将滚到地面之时，一只手拦住了它。

    裴清晏算了下时辰，“他”出现了半个时辰。

    子时前半段的那半个时辰。

    虽然很想让那家伙直接消失，但是他一低头，看见纸上的消息，神情莫测难明。

    罢了，再忍一忍。

    次日一早。

    裴清晏在上朝的马车里，浅浅地打了个盹。

    梦境一直向下坠落，朦胧的光感越来越暗，这个梦意外地清醒。

    裴清晏与“裴清晏”对视。

    裴清晏第一次看清这个野鬼，果不其然，是他又不是他。

    墨发压着眉，眼中不见一丝波澜，通身寒意渗透入骨，他站在那，仿佛压着一整个王朝的枯骨，气势森然，已经不像是人。

    他说：“如果没有那个孩子，你就是我。”

    他看着裴清晏，亦是漠然。

    没有羡慕，也不见遗憾，只是在陈述现实。

    裴清晏没有否认，平静道：“我知道。”

    他从生下那个孩子，就知道自己的未来怕是有了变数。

    鬼神妖孽都想过，最后原来是个小神仙。

    雾气涌上，双方的身影都在被缓缓吞噬。

    裴清晏没问他什么时候彻底消散。

    对方也没说。

    不过等裴清晏一醒来，就叮嘱费全：“日后子时前半个时辰，将我盯紧，做了什么全都记下来，白天给我！”

    费全什么也没问，点头应下。

    

    裴府。

    安哥儿在写信给金陵的秦柏。

    他原先就准备将夏琼安置在金陵，有秦家和温家在那里，对方一个女子，若是突然遇到什么，也能第一时间寻到救助。

    虽然这事已经全权交给费全，但他原先的安排也不能荒废。

    顺手将琉璃的方子一并寄了过去。他脑子里的东西那么多，却碍于这个时代，不能一股脑掏出来，必须合乎时代逻辑，循序渐进。

    比如手枪机关炮这种直接打破平衡的，下一瞬就能被此方世界给踢出去。

    安哥儿抬笔，开始给福哥儿回信。

    半月后。

    吴中江家。

    孙伯神色郑重，他背着手一路从府外进来，路过的江家下人纷纷低头让开，这般情形，再不似当年的白眼漠视。

    孙伯心中感慨，原本到了年纪越发弯的腰，这两年都硬生生地挺了许多。

    他一路走过，在一破败院子前停了下。

    这里当年就是他和公子居住的地方，冬冷夏热，年年都在熬日子，他和公子身上的冻根，当时年年冬天就复发，痛不欲生。

    当初江家家主让搬院子的时候，曾试图将院子砸掉，免得让公子想起伤心事。

    孙伯心中冷笑，只觉得讽刺。

    当真是今非昔比。

    

    孙伯转过弯, 破败的小院被抛在身后，他抬眼，小路尽头的院子外面雅, 里面阔。

    “福哥儿！”孙伯的声音不大，但才响起, 书房门一开，里面一个脑袋主动冒了出来。

    江承福双眼一亮, “信来了？”

    孙伯点头，江承福顿时乐开花。

    这两年他的身型等比例长大，维持在一个刚刚好的程度。见到他的人, 大部分只会觉得这少年长得有福相, 而不是肥头大耳, 过于臃肿。

    动静传出, 外面洒扫的下人默默竖起耳朵。

    没一会，这名下人收起手上活计, 悄悄从后面溜走。

    消息传到江家二少爷江时棱耳中，他脸色顿时阴沉，一脚踢翻面前架子。

    “滚！”

    架子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屋内的几名下人胆战心惊，跟着跪地磕头, 一个都不敢开口。

    “公子消消气。”常年跟在江时棱身边的小厮低声道, “这次要是被知道，那边又要清一遍我们的人了。”

    江时棱面色狰狞：“都出去！”

    待屋内只剩下两人后，小厮凑近一步, “公子，五公子那边每次收到信后，都会做出新东西, 那信一定有问题。”

    “你以为我不知道。”江时棱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这些年不是没偷过信，里面根本什么都没写，全是一堆废话。”

    江承福最开始在江老太爷面前崭露头角的时候，江时棱就动用了所有力量，将他从头到尾查了一遍。

    送信的人来无影去无踪，对方是温家公子，江时棱拦截不掉便偷信，但偷信的结果就像是他说的，毫无结果。

    后来温怀安两院院首的名头合二为一，他偷了信还要原样折回去。

    如今江家被带到这个地步，就算知道江承福身后站着小殿下，江老太爷也能做到睁一只眼闭只眼。

    小殿下背后是东厂，当年折了他大哥的，可就是那位！

    血海深仇，不外乎是。

    “那个贱种。”江时棱骂道。

    身边小厮低头，没敢接话。虽然他们这边都在骂，但是彼此都知道，就算没有那些新东西，按照之前五公子表现出来的手段，得到出头的机会，未来也同样能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