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如今这段磋磨，被人直接帮着跳过了。

    前些年可真是小瞧了那位五公子，还以为是个注定被踩在脚底下，一辈子没法翻身的命。

    另一边，江承福坐在紧闭的书房内，一张胖乎的脸上格外严肃。

    烛火摇曳中，他仔细将信件分层，当一张纸分成两张后，再取走下面的浸透在安哥儿让他做出的液体里。

    等到完全泡透，江承福小心托起，放在烛火上慢慢烘烤。

    水分蒸干的同时，信纸上面也逐渐显露出文字与图案。

    江承福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动作更加小心。

    这可是无价之宝。

    ……

    次日，江家众人站在城西渡口。

    江承福站在中心位置，偷偷打了个哈欠，好些人都在悄悄看他。

    江时棱的脸色最难看。

    终于，江老爷子姗姗来迟，他近些年年纪上来，做什么都慢了下来，被人扶过来时，眼皮遮住一半的眼睛，仿佛提不起什么精神。

    江老爷子身边还跟着一人，据说是工部上退下来的行家。

    岸边还挤着围观的百姓、船工等，都等着看江家今年的新船。

    “年前风声就放出来了，说江家新船比旧船足足省下三成的利润！”有人小声咬耳朵。

    “我也听说了，其他几家也都盯着呢。”

    “不止，年中的时候江家船库还起火了，当时还报了官，凶手现在都没找到。”

    “……”

    窃窃私语不断，众人都等着结果，视线不住往岸边瞅。

    江老太爷主动开口，让身边的老翁先行一步，“杜老爷，请。”

    传言中从工部退下来的大人，也就是杜老爷微微颔首，主动上前。

    他绕着江家新船看了许久，最后摸着船壁，脸上看着有些震惊，他退到江老太爷的身边，点头道：“下水吧。”

    伙计们为之一振，顿时热火朝天地准备推船入水。

    江老太爷低声道：“如何？”

    说这话时，他微微露出的那双眼，闪过一缕精光。

    杜老爷苦笑：“江老太爷，我不信你看不出来。”

    这船看着像是没多大变动，但是从头到尾，从内到外，全都是变了新样。

    船底改了弧度，桅杆变作活轨，还有船尾、船舱等。

    看似还是祖上传下来的船样，但也只能糊弄一下不懂行的，在他们这些行家眼中，这完全就是个新船样了。

    “别说只是漕运，这船下海都没问题。”杜老爷声音压得更低。

    两人交谈间，江家新船已经下水，与江家旧漕船几乎并排，伙计们正上上下下的装货。

    江承福望着他一手盯出来的新船，胖乎的脸上不见笑，心里也有些跟着发紧。

    江家他这一代，是根本没资格碰船做船的，江老太爷让他动船，便意味着这几年的成算，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若是成了……江承福握紧拳。

    一道阴冷的视线从身侧传来，江承福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人是谁。

    当年踩着他的江时棱，如今也不过是一条败家犬。

    两个时辰后，众人惊呼。

    江老太爷被人扶着向前，远远看去。

    两船都已经装满了粮食，新船明明是逆风，却依旧比旧船先到了下一个码头。

    眼睛看到的，手上摸到的，新船对上旧船，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实打实的碾压。

    江父的脸色不算好，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的对手，竟然会是往日从不曾看入眼中的庶子。

    江承福满面笑容，守规矩又殷勤，他让开位置，低头唤道：“祖父。”

    “好孩子。”江老太爷面上也带了笑，那双本就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看上去几乎眯成一条缝。他主动拉过江承福的手，慈蔼地拍了拍。

    江时棱在一旁，有些不甘心地：“祖父。”

    “嗯。”江老太爷扫过他，跟着看向了江父。

    江父：“父亲。”

    江老太爷只道：“明年的漕运，让福哥儿先跑一趟。”

    江父与江时棱脸色同时大变，江父更是当场失态：“爹！他才多大！”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江老太爷脸一沉，一时无人敢再出声。

    成了！江承福心里疯狂乱跳。

    江家众人低下头，若是不低头，他们根本藏不住眼底的惊骇。

    江家命脉，竟然真让一个庶子挤进去了。

    若说之前，不管江承福将江家生意做得如何红火，依旧没有资格触及江家核心。

    但是日后，江家下一任家主是谁，还真有些不好说了。

    江老太爷呵呵笑道：“今日新船下水，这是江家的大喜事，府上已经摆好宴席。”

    “福哥儿，陪祖父回去。”

    江承福笑得极灿烂：“祖父，我扶着您。”

    两人走远，身后江家众人，脸色却各自精彩。

    

    消息传回京，已经是半个月后。

    京城快要过年了。

    一场小雪染白了整个京城，今年的腊月比往年要更热闹一些，街头巷尾少了许多磕头的乞丐，就连路边冒头的小孩子，脸色也更红润了一点。

    日子过得一年比一年有盼头，不少百姓的心气也比前些年好了许多。

    信从江南送到京城，送信的人一路看过来，心中感慨更深。

    安哥儿原先正指挥着裴清晏挂红灯笼，非说爹爹最近忙得厉害，别等老了站不起来，要他多活动活动。

    信被赵大送来，安哥儿看过去，当着裴清晏的面拆开信，期间裴清晏似不经意一般瞄了他一眼。

    裴清晏拍拍手，从梯子上下来，两边扶着梯子的下人默默擦了一把额头。

    敢折腾老爷的，也只会府上的小祖宗了。

    “爹，想看给你看。”安哥儿无所谓把信往裴清晏面前一递。

    江家那点事，根本就瞒不住爹爹，他用的人里面，还有一些是裴清晏埋过去的钉子。

    裴清晏单手接过，一目十行扫过，兴趣淡淡：“那小子年纪还是太小。”

    若是江承福年纪再大一点，这个时候，江老太爷就可以卧病在床，等到来年，江家就能直接换了新主。

    “福哥儿又不急。”安哥儿道，“他还想日后当着江家众老的面，直接改了江家祖业的名户。”

    裴清晏：“麻烦。”

    对他而言，江家更像是安哥儿打发精力的玩意。

    “你想开海？”裴清晏一语道破本质。

    安哥儿眼睛一亮：“开海不好吗？”

    大梁开国至今，一直延用前朝海禁。沿海的几个大省，也没有擅自出海的自由权。

    时至今日，民间私人出海倒是越演越烈，哪怕被抓到重罚，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依旧有无数人甘愿犯险。

    裴清晏顾此失彼，前些年一直压着，这两年才开始将视线看到哪里。

    若是没有“他”的出现，裴清晏会考虑在后面一两年有限度地放开海禁，但是他已经看过那张纸。

    北漠那边，这两年要出大乱。

    “好。”裴清晏道，“但你别乱来，开海的苗头一旦露出来，半个朝堂都要被你掀翻了。”

    官方不出海，但那些大臣可不会放过这种一本万利的肥差。

    那些海私走商的，次次都没被逮住，不知道往上打通了多少关系，出去一趟，回来可是几十上百万银两的纯利润。

    裴清晏手底下也不缺那些人的孝敬，他黑吃黑向来顺手。

    安哥儿：“我知道，事不能急。”

    “江家随便你怎么用，但是别随意把手伸到沿海那一块。”裴清晏并不放心。

    安哥儿抢回信，“爹，灯笼挂歪了！”

    

    除夕前几天, 安哥儿寻了个空闲日子进宫，今年过年他在裴府，自然要在年前与皇后见上一面。

    从坤宁宫出来后, 太子的人来请安哥儿。

    裴清晏那边放弃撮合太子与叶书兰后，太子就一直想与安哥儿单独见一面, 今日终于堵到人。

    “安哥儿！”太子主动揽过安哥儿肩膀，低声道：“之前还担心你被人下了蛊, 没想到真是个好法子。”

    那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不愁婚事的太子，腰板都比之前挺得直。

    安哥儿底气十足：“之前就说过，我做那些都是为了哥你啊。”

    太子关上书房门前做了个手势, 暗处窜过几道影子, 外面被无声清场了。

    门关上, 太子一转身, 就开始给大功臣安哥儿端茶倒水，“对付厂公, 还得是弟弟。”

    安哥儿与夏琼的事，知道的人很少，太子一直担心母后知道。到那时, 被皇后追着打的，太子不用想, 就知道是自己。

    安哥儿双手端起热茶, 转着圈捂手，闻言挑眉一笑。

    外面在下雪，北方的雪跟白雾一样, 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