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依稀记得，钟川是被爹爹亲手洗出来的，虽然身上可大可小的罪状干净了，想要重新做官，却要重头再考乡试。

    他正寻思，突然见一小厮主动上前递上一封信与一个小袋，袋子里面大概装的是银两。

    安哥儿回头，赵大立刻颔首退去。

    “安公子，好巧。”隔壁铺子缓缓走出一老人，眉心褶痕很重，气势朴实沉稳，不过一双眼格外的利，他笑着看向安哥儿。

    安哥儿一怔，当即认出这位。

    当朝都察院左都御史，九卿之一，纪康德。

    唤他姓为安，大概用的是安淮那个名字。

    安哥儿沉吟道：“纪爷爷。”

    不好叫纪大人，叫一声爷爷也没什么问题。

    怎么也算是爹爹当年的老师。

    纪康德看见他，眼睛里恍惚一瞬，便又笑开，看着还有些欣慰。

    赵二此时拎着打包好的糕点快步走来，默不作声往安哥儿身后一站。

    纪康德扫过赵二手中的东西。

    安哥儿主动道：“那边队伍长，纪爷爷想吃，不如我分给您一半？”

    纪康德一直看着安哥儿，“老了，吃不动这些甜的了。”

    “你日后要做官吗？”他问得突兀。

    安哥儿心下悄悄警惕：“自然。”

    纪康德又笑了：“做官好啊。”

    

    这一句感叹, 真心实意。

    安哥儿眨眨眼，一时不知道应什么。

    钟川身边的小厮手脚麻利地往这边跑，安哥儿看去, 对方缩着脖子，默不作声地往纪康德身后一站。

    那封信和那袋银子, 原来是纪康德让人送的。

    小厮回来后，纪康德对安哥儿轻一颔首, 没再多说什么。

    望着几人走远，安哥儿动了动鼻子，糕点的甜香钻进来, 他终于想起来。

    刚才那位纪大人, 最后那句话的语气, 像是得知他日后要做大官的老赖。

    晚上。

    安哥儿收到了结果。

    暗卫不仅将钟川手中那封信上的内容誊抄了一份, 就连那袋银子到底有多少，也都给摸清了。

    安哥儿挥退暗卫, 低头看信。

    没什么神神秘秘的内容，这是一封再正常不过的劝慰信。

    劝钟川不要放弃，劝钟川继续求学, 劝他才华有所用。

    “人类好复杂……”安哥儿嘟囔了一声。

    如果他没记错，钟川之前是受制于杨家的笔替, 纪家站在幕后, 不可能不知道。

    当时不扶持，如今却出手了。

    安哥儿让赵大把这封信带给爹爹，暂时不再去想此事。

    

    别郊猎场。

    “汪汪汪！”

    狗叫声热情无比, 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刚到此地的叶廷浩，左右乱看，心中正疑惑, 突然被一只大狼狗正面扑倒，当下顿时悚然一惊。

    “小白！”赵大脸色紧绷，连忙去提狗。

    叶廷浩一身狼狈站起身，他看看一身黑的大狗，“小白？”

    赵大面色不变：“对，公子自幼养着的狗。”

    叶廷浩无言，沉默与小白对视。

    小白冲他龇牙，尖锐的牙齿极具威慑力。

    赵大：“叶公子别怕，小白不会随便咬人。”

    猎场另一边，侯天磊双手抱臂，皱着眉，“安哥儿，你什么时候与他这么熟悉了？”

    今日得知没有周奚元，他正高兴呢，转头就见叶廷浩。这位可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对方比他们年岁大，侯天磊不咋能看上对方。

    他在嫌弃对方的时候，一点也不在意自己也是京城一霸。

    安哥儿左耳进右耳出，与侯天磊走到赵大近前，弯下腰兴奋道：“小白——”

    正龇牙的小白，倏地收敛狰狞大嘴，一双眼睛登时变圆，耳朵竖起来，动作焦躁，开始踢踹赵大，盯着安哥儿的方向蠢蠢欲动。

    赵大撒手，小白嗷地一声汪，猛地扑到安哥儿身上。

    不过比起扑叶廷浩，小白的动作要轻缓许多，叶廷浩正揉着背，见此扯了扯脸，干巴巴道：“还挺亲人。”

    安哥儿愉快地抱住快有他半个身那么大的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他叫个不停，就像是小时候。

    小白也狂蹭安哥儿，一声接一声地应，汪汪汪声始终不停歇。

    侯天磊眼皮一抽，这小白明显是狼血更多，说他是狼都不为过，也就只有安哥儿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抱着它。

    安哥儿松开小白，揉揉小白的脑袋，弯眸的同时，眸底闪过一缕忧色。

    小白今年已经快十二了，普通狗活到十岁，都算是长寿，少有能活过十五的。

    这两年，小白随时都有可能老死。

    安哥儿拍拍小白脑袋：“自己去玩吧。”

    像是听懂了，小白歪头蹭蹭安哥儿手心，撒欢一般冲向远方。

    安哥儿转过头，看看侯天磊，又看看叶廷浩，“你们打一架吧。”

    叶廷浩：“？”

    侯天磊：“？？？”

    

    猎场的空地上，两道身影对峙片刻，真的动起手来，随着时间流逝，两人之间打出了几分真火气。

    赵大赵二眯着眼看得认真。

    安哥儿托着腮，盘坐在一旁看热闹。

    “你们觉得谁能赢？”他问。

    赵大赵二对视一眼，“叶公子。”

    结果也如他们所猜的那样，侯天磊被压制落地，叶廷浩退去后，他猛地翻身而起，再看向叶廷浩，没了之前的态度，“你底子很好。”

    好到后面就算反应没跟上，也能捉住他失手的瞬间反败为胜。

    叶廷浩呼气吐气，他又后退几步，“承让。”

    他垂眸，才动这几下，自己就有些撑不住了。

    叶廷浩想到妹妹之前说过的话，心中泛起波澜，又被他极快压下。

    安哥儿没看过瘾，指挥道：“赵大赵二你们也去打一场。”

    赵大沉默应是，赵二眯眼而笑，还没动就已显露几分蠢蠢欲动。

    叶廷浩退下来就很沉默，反倒是侯天磊，此时突然来了兴趣，不停地试探他。

    安哥儿像是没听到，专注于赵大赵二的比试。

    这两个亲兄弟，这么多年没有谁绝对强于谁的时候，赵大当年排名在前，却不代表他一辈子都是第一。

    赵二对屈尊于二的排名时常不服气，两兄弟暗地里比试过多次，都各有输赢。

    看完两场，安哥儿拍拍身体站起：“走，去围猎。”

    这片猎场不算大，安哥儿几日后回去的时候，手上提了两只兔子。

    兔子的伤口都在耳朵上。

    得到消息的大厨迎出来，见状愣了下：“怎么吃？”

    兔子疯狂蹬腿。

    安哥儿叹气：“先不吃，养着玩。”

    给小白玩。

    小白兴奋地绕在安哥儿腿边打转。

    大厨遗憾离开，临走之前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裴清晏当晚下值时，才进院子，就被一只嚣张的兔子从脚上跳过，旋即又是狂追不舍的小白。

    小白咬住兔子，又不咬断，张嘴又松开，等到兔子狂跳不见，它又呼噜噜地冲了上去。

    安哥儿欢喜道：“爹？”

    “小白像是狼性犯了。”裴清晏皱眉。

    安哥儿：“小白年纪大了，整日呆在府上有些无聊而已。”

    晚膳时，裴清晏扫过桌面，“怎么没有兔肉？”

    安哥儿怒：“那是小白的玩具。”

    为了不让爹再惦记那只嚣张的兔子，安哥儿主动问：“爹爹，纪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裴清晏动作一顿，他微微垂眸，语调有些沉，“是个读书人。”

    当年对方便是如此与他说的。

    这些年，纪康德救助也好，资助也好，帮过许多读书人，还都是穷苦出身的读书人。

    许修当年也是其中之一。

    裴清晏摇头：“先吃饭。”

    言及过往，等说完，饭菜都要凉了。

    安哥儿便低头，准备快速解决完晚饭，然后挨着爹听故事，却被裴清晏敲了下头：“细嚼慢咽。”

    安哥儿一怒之下，放慢了嚼咽的速度。

    

    夜间。

    大树下，石桌旁，安哥儿主动将两张躺椅排在一起，自己先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其中一张。

    裴清晏正拿着薄毯从里屋出来，熟练地一扬，安哥儿顿时从头到尾都被包了进去。

    安哥儿把自己的上半身扒拉出来，“爹，这都四月了。”

    “入夜天寒。”裴清晏在另一张躺椅坐下。

    安哥儿翻了个身，戳了一下裴清晏：“爹，快说快说。”

    裴清晏无奈，他思考过往，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纪康德是文华书院的山长，但他的出身并不像是文华书院历来山长那样，身世光彩，生来命贵。

    当时三大书院斗得厉害，文华书院只收世家子的行为被攻讦，眼看就要惹来众怒，文华书院这才推举了纪康德成为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