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到这一出，纪康德的出身平息了争论，身为第一位寒门山长，他确实给文华书院带来了一些改变。

    但是不够，众人逐渐习惯文华书院收取学生的形式后，纪康德的存在，就挡住了某些人的路。

    安哥儿不由好奇：“那爹爹为何会拜他为师？”

    文华书院，裴清晏没用化名，他出身裴家，一身才学天下皆知，名家大儒都愿意收他作弟子。

    裴清晏低头看他，眸色微暗，一时很难说清当时，“安哥儿，当年他的名声，就如你安淮之名。”

    文采斐然，直通民心，字句从不为私心。

    进入文华书院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抱有几分敬慕。

    如果不是杨禹提及那块玉佩，裴清晏或许要很久，才会将那似有若无的猜测落实。

    “但安淮只是你的假身份。”裴清晏道，“或许也没人真的了解过他。”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查，安哥儿绑架与对方有关，可对方想杀之人却是自己。

    纪康德当年是庄敬太子的太傅，后来庄敬太子死了。

    等到皇帝登基，太子先落水，皇帝后被下毒。

    如果全都与对方有关，裴清晏竟说不上来，他们师徒之间，到底谁更恨大梁。

    裴清晏关于纪康德的事情，没有讲太多，他讲着讲着，就将话题偏移到自己年少求学时。

    本来在记忆中快要淡化的影像，如今反倒逐渐清晰，裴清晏一低头，就对上安哥儿好奇明亮的眼，不免越说越多。

    安哥儿忍不住坐起来：“爹，不太对啊。我记得外祖父说过，你当年求学的时候，并没有你说的这么乖！”

    他如果没记错，当年爹爹和温爹爹，在明山书院针锋相对的时候，两人对彼此下手，一个比一个阴。

    不然天下人也不会如此肯定，裴清晏和温明远绝对是死敌。

    全是他们当年做事，手段乱用，都争成那个样子，要是还能成朋友，就有些奇怪了。

    尤其后来，温明远几乎次次都被裴清晏压一头，年少争先后，科举争名次，然而从乡试启始，魁首一直都是裴清晏。

    “据说明山书院被爹爹和温爹爹搞得鸡飞狗跳。”安哥儿补充道，“外祖父说过许多，他还夸我比你省心多了。”

    不仅如此是夸，陆成慈是每每提及，看着安哥儿的眼神，都要欣慰数倍。

    裴清晏眼皮一跳一跳的。

    

    裴清晏算算, 安哥儿三个书院全走过一边，这是要疯狂拆他台。

    年少事不可说，裴清晏话题一转, “你在观澜书院的时候，书信不通, 有被人欺负吗？”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安哥儿能拜入孔家嫡系, 必然是心向所归。

    但安哥儿迅速点头：“那群人都是小古板，后面又配了一群老古板，我一开始的时候, 与他们讲起道理非常费事。”

    裴清晏琢磨了一下, “你动手了？”

    安哥儿回想中, “不算吧。”

    每次讲道理, 才到一半就有人跳脚，吵得他心烦, 只是先把人逮住，嘴巴堵起来，安哥儿先说完, 再让对方开口。

    老一些的不好这么办，另外寻了法子。

    “不过那边文会不断, 次次都说得口干舌燥。”安哥儿道。

    仿佛能想到那场景, 裴清晏笑了一声。

    月亮高悬，光晕朦胧，两张躺椅并排摆着, 一大一小躺在上面，一时岁月静好。

    

    次日。

    安哥儿天塌了。

    赵大进屋，送来第三封新帖, 他沉默看一眼公子，将手里的这封与桌上另两封，并排摆在一起。

    三封新帖装饰文雅，其上熏了不同的香，三股香交织在一起，明明不算浓郁，安哥儿闻着脑袋却有些晕晕的。

    他手指僵硬，拆开迟来的第三封，落款观澜山长。

    再摆放回去。

    每个题头的名字都不一样，安淮、温怀安、斐逸。

    其中所写内容，还都是同一个。

    赵二已经偷瞄过两眼：“公子，你要去吗？”

    三大书院的联文会，竟然刚好定在今年，乡试是九月，联文会定在十一月，地点就在京城。

    这种每隔几年就会出现，一争就争个头破血流的联文会，名额有限，自然赶着最好的那一批学子给。

    其中大部分，算算年纪，正要参加今年乡试，过了乡试便是会试，全国各地的举子们都要进京。

    地点定在京城，安哥儿甚至不用赶路，只要露面，必然是自投罗网。

    安哥儿三张帖子狠狠拍在一起，没说话。

    他在这里，走不掉。

    问题就是，他用哪个身份去。

    已知所有人目前只知道安淮与温怀安是同一人，如今对旁人而言，最大的热闹就是他选明山书院还是文华书院。

    若是斐逸的也掉了，他就是最大的热闹了。

    安哥儿怀揣着三颗炸弹去找裴清晏：“爹！”

    他把“炸弹”一溜排开，“怎么办？”

    裴清晏手边是一封誊抄信，正是安哥儿送来的，纪康德给钟川的那封。

    他低头，眼前三封落着三个书院的徽，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要选哪个书院？”裴清晏笑道，他当年可没遇到这种要命事。

    安哥儿：“爹你还幸灾乐祸，我能不去吗？”

    “会试前，京城人多眼杂，你的身份瞒不住。”裴清晏道，“你若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无妨。”

    不过是早和晚的区别。

    只不过三家书院的山长，绝对不会放过安哥儿，他选哪家书院，山长们也想知道。

    “爹，你就不能强行关了这文会吗？”安哥儿道。

    毕竟被动掉马，和被围堵是两件事。

    面对孩子期待的眼神，裴清晏微笑：“不能。”

    安哥儿急匆匆来，气冲冲走。裴清晏无奈摇头，知道安哥儿自己也在纠结。

    他低头看向那封信，随后又折起来。

    终究是道不同，谁能走到最后，谁就是对的。

    

    联文大会的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安哥儿有的纠结。

    九月的乡试却就在眼前。

    他的籍贯已经被皇帝从江南调回京城，这次乡试不需要再回江南，直接在京城参考。

    整个三伏天，周奚元和侯天磊都没能约到人。

    最烦夏天的安哥儿，跟着太子躲到了西苑。

    西苑。

    太子已经在逐步接手政务，身处西苑，却每日都有太监抱着奏折来寻他，若是当日处理不完，皇帝第二日分出的奏折依旧不会停。

    太子只能每日赶着，偶尔急得额头冒汗。

    他手上的都是司礼监批红的，其实已经差不多处理完，但是他依旧要就每一份写出自己的回复。

    这期间，安哥儿就恹恹地躺在太子不远处的摇椅中，几个宫人站在冰鉴后，垂首安静扇着风。

    扇面扑出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徐徐扑到安哥儿面上，但对他而言，似乎效用不大。

    凉亭四面敞空，穿堂风掀起一池涟漪。

    安哥儿依旧提不起精神。

    太子呼出一口长气，他之前还觉得安哥儿悠闲，他忙得飞起时，安哥儿主打一个陪伴作用。但现在见到弟弟恹恹的，心里又是一软，“你这怕热的毛病，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见好？”

    “你把七十岁老叟丢到雪地里，他那个年纪就不怕了？”安哥儿慢吞吞反问。

    安哥儿闭上眼睛，一句话说完又是有气无力。

    他明明是人类身体，不该如此怕热，但有些特性像是随着灵魂走，脑子还没觉得怎样，身体自己先有了反馈。

    太子起身，在安哥儿旁边的位置坐下，伸手探探安哥儿额头。

    还好没热。

    前段时间，安哥儿差点得了暑病，那叫一个兵荒马乱。

    安哥儿推开太子的手：“热。”

    他现在讨厌一切会发热的存在。

    太子无奈：“你这样日后若是做官，到了这个季节，还要穿着官服上朝……”

    他还没说完，安哥儿谴责的视线就看了过来。

    “你竟然那么残忍。”安哥儿道，“想都别想，给我休假。”

    太子：“没有这么长的假！”

    弟弟可是要当首辅的，太子简直不敢想，当朝首辅直接休两个月的长假，朝廷能乱成什么样。

    安哥儿幽幽道：“那就先辞官，等天气好了你再把我召回去。”

    “我到时候让人在西苑修个四面能存冰的屋子。”太子绞尽脑汁，“绝对不会热到你。”

    安哥儿想念科技时代的制冷设备了。

    “哥，再不批，你今天就忙不完了。”他提醒。

    太子将一旁冰着的毛巾叠好，主动覆在安哥儿脑门上，态度堪称殷勤，“弟弟，你明年是不是就能做官了？”

    安哥儿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春闱在明年二月，殿试在明年三月。等他考完，就要当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