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将弟弟按在椅子上，换自己主动给小祖宗捏肩：“要这么赶吗？广开民智从来不是一时的功夫，再说将朝廷颁发了什么政策，又解决了什么大案这种东西读给百姓听，他们又能懂什么？”

    “你不说怎么知道他们不懂。”安哥儿仰起脑袋，“先不说能为未来推广粮种做打算，就说民心。”

    “要是有人整日告诉你，今日朝廷解决了什么，明日朝廷规划什么，后日又能等到什么……你会怎么想？”

    太子手上动作慢了些。

    安哥儿：“百姓自然会觉得心里安稳。”

    皇帝在做事，百姓有盼头

    天下归心非一朝一夕，不是你说皇帝好，百姓就觉得皇帝好。

    太子莫名心惊，“你这是要跟文人抢笔杆子，执天下喉舌啊。”

    “多找些人，就怕你到时候抢不过。”安哥儿叹气，“朝廷有官报，他们也可以办自己的私报。到时就算不能评时事，却可以指桑骂魁，阴阳怪气。”

    天下文人不会坐视朝廷独揽解释权，尤其是报纸这种要命的舆论宣发。

    以前文人管这个叫檄文，他们对这种东西何其敏感。

    好的檄文能在战前气死人。

    安哥儿觉得，到时候他的三个老师，没事干就让他们多写点，有他们在前面镇着，至少能压一时。

    “对了哥，你以后也要写。”安哥儿已经开始数人头了。

    太子抬手，看他的架势恨不得举起手来投降：“我未来是皇帝，为什么也要写。”

    “你未来偶尔要写个一两篇，落笔通俗，无聊时候就写几个故事。”安哥儿坐起来，“要用大白话。”

    “对，第一篇必须父皇亲自写，上面内容必须全都用大白话！”

    不然通篇文言文，差役们就算念出来，百姓们也听不懂，推广官报就毫无意义。

    安哥儿越说，事越多，到最后他向后一靠：“哥，你去做吧。”

    真是有些麻烦了。

    太子努力记住，他听得干咽唾沫，只觉得其中布置，越想越多。

    “安哥儿，要不你直接说给父皇听吧。”太子告饶。

    安哥儿猛摇头：“不行，我最近要准备乡试。”

    离乡试没几天了。

    安哥儿这次过来，还是抽空的。

    之前童试在江南，裴清晏没法顾着，这次他在京城考，还没到日子做爹的就已经开始筹备，整日都要算一遍东西有没有缺漏，那紧张程度都快要溢出来了。

    太子无奈：“行，官报的事我来提。”

    安哥儿离开东宫前叮嘱：“别提谁的想法，直接让父皇颁布旨意。”

    太子笑着揉了下弟弟脑袋，“放心好了，父皇现在康健，正是扛事的年纪。”

    “哥哥等你蟾宫折桂的好消息。”

    

    回到裴府。

    安哥儿迎上正发愁的青铃。

    青铃这些年表现越发稳重，见到安哥儿便先笑开，想到院内，她有些好笑道：“老爷又在绕着那几件打转了。”

    “好，我去看看。”安哥儿弯眸应下，进入院中，果然见到爹爹正试图将已经包好的行李重新拆开，那架势看着要再检查一遍有没有什么漏带。

    安哥儿连忙阻止：“爹，东西都已经带全了，你前几日不是已经拆开看过了吗？被褥垫子什么的一样不缺。”

    裴清晏很勉强地收回手。

    乡试一共三场，一场三天，中间休一天。

    九天六夜都不能离开号舍，非常磨人，到了后面已经不仅在考学识。

    裴清晏自己是考过的，当年家中上下也是忙碌不已，他在旁看着时只觉得太过郑重，然而轮到自己要为孩子备考，也开始觉得哪里都不够。

    光是号舍行李，他就已经拆开不知道几次。

    “护膝带了，要不再带几双冬天穿的厚袜？”裴清晏视线看向安哥儿脚下，总觉得要熬整整九天，对于安哥儿来说，是一大苦事。

    到时候万一下了雨，那地方挡不住多少寒意。

    裴清晏：“要不被褥也再带一床，雨伞也带一把，那考篮也不稳当，我回头给你重新准备……”

    安哥儿被从头看到脚，爹爹是视线挪一点，口中要添置的东西就多一个，他急得打手势止住裴清晏的话头。

    “等等爹爹。”安哥儿道，“你再说下去，我都能搬个家了。”

    裴清晏勉强压住心下的焦躁，他缓了一会，“号舍一旦下雨，最容易生病。”

    之前人不在眼前考，裴清晏还能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太多。

    但是现在人在眼前，京城贡院也在门前，裴清晏再看着人，心中惦记就翻了几倍。

    

    安哥儿如今的身体, 平日与常人已经没什么区别，除了夏天更怕热一些。可他一旦生病，再重新养好, 却要比常人痊愈的时间多上几倍。

    好得慢，裴清晏自然更怕安哥儿生病。

    安哥儿费了好大劲, 才没让爹爹继续往行李里添置东西，回头他再让青铃偷偷筛减一遍, 绝对不能大包小包进考场。

    裴清晏作罢后，不忘道：“药丸别忘了带。”

    “明日还要出去吗？”他又问。

    安哥儿点头：“明日最后和元哥儿见一面。”

    次日出府时，安哥儿走前叮嘱爹爹：“不准再拆我的行李。”

    裴清晏应下, 但很快发现好像哪里反了过来, 他寻思一阵, 失笑一声。

    酒楼。

    侯天磊左思右想, 经过他的仔细考虑，早前就已经宣布：“我决定不走文举, 等到时机合适，去考武举。”

    他真是傻了才和安哥儿周奚元这群人一起考文举，尤其听说今年江南那边大批量适龄的学子也要应考, 其中才名显赫者无数。

    明年那轮科举，不少人都在暗地里称为龙虎斗, 前有京城的温怀安周奚元, 远有江南温文鳞，齐鲁孔弈中……

    天下最惊才绝艳的一辈少年人刚好长成，应考同一年科举, 不少人都已经开始压明年的前三甲。

    明面上平静，私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侯天磊置身事外之后，自然将注全压在安哥儿身上, 他赌一个状元，不过这个压得多，所以他顺手又压了一个“六元及第”。

    反正只是寻个乐子，花不了多少钱。

    此时侯天磊说的就是这件事，他拍着安哥儿肩膀：“安哥儿，我就相信你，什么大才子小文圣，在我眼里都不如你。”

    大才子周奚元面无表情饮茶。

    “安哥儿，你之前做的那个沙盘，还有吗？”侯天磊眼巴巴道，“你之前送我的那个，被我爹抢走了，说我用不上太浪费。”

    还说什么给他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安哥儿：“我将图纸送到度作司了，等回头他们研究出流程，就能和兵部联手应用在战前。你要是还想要，等我考完乡试，从度作司给你带一个回来。”

    侯天磊大喜，“我听说你那度作司里面全是新奇东西，你哪天得空，把我一起带进去，我就凑个热闹。”

    安哥儿应下，转头又看向周奚元。

    “我也去。”周奚元道。

    这次聚会没多久，几人本就是考前最后一聚，之后差不多都要在家中闭关，专心准备应考。

    临分离时，安哥儿与周奚元互相拱手，抬眸间默契一笑。

    头名解元只有一个，周奚元也未曾放弃。

    

    备考的几天，安哥儿院子周围空了大半，不过藏起来的人更多了。

    他在这种绝对的安静中，慢悠悠翻过书页。

    考试前一天，裴清晏来寻安哥儿。

    “紧张吗？”裴清晏垂下眼，皱着眉，一身赤红蟒袍积威甚重。

    明明是他在问，但是模样看上去反倒是他更紧张一点。

    安哥儿只好让爹爹坐下，丢开书本给裴清晏按肩，他会医，所以按起来也比常人更有技巧。

    “爹爹，我不紧张。”他道。

    带着力道的酥麻感传来，裴清晏眉心一松。

    安哥儿的童试在江南，虽说裴清晏去过江南几月，但对其中过程，没什么具体感受。

    直到如今。

    裴清晏轻声叹：“你竟到了这个年纪。”

    他十六岁时，人生已大变，而安哥儿明年，就十六了。

    裴清晏不惜代价，也要保证这个孩子一路坦途。

    ……

    次日。

    京城贡院。

    安哥儿在号舍中坐下，将一切布置好后，打量小窗外的天光，直到书吏送来考卷，他才低头。

    连续三日，天光从明到暗。

    三场考完，安哥儿从小窗外窥见了九日的天光。

    乡试结束后，安哥儿一切安然，但是裴清晏生病了。

    安静半月的裴府重新热闹起来，丁连开完药方，起身先祝了一句公子，又叮嘱道：“熬夜伤身，这些年老爷年纪渐大，已经不像是年轻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