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某人，明明是病患，却被按在床上，连医嘱都是对着安哥儿。

    安哥儿应下，随即让人去准备药，他自己默不作声坐下后，又摸着爹爹的脉搏，细细探了一番。

    年少的毒根早在生产时，便跟着安哥儿一起出来了，但是当年受到的那些磋磨，却没法随着安哥儿的出现逆转根骨。它们全数藏在体内，随着裴清晏年纪越大，以另一种虚弱讨还回来。

    安哥儿心中有了决断，不由庆幸自己当年跟姑姑学了医术。

    不就是养爹爹么，他也会，迟早能把爹爹的身体养回来。

    裴清晏嗓子眼里冒火，他正发着烧，脑子昏沉沉，下意识握住安哥儿的手，哑着声音问道：“应考期间可有不适？”

    安哥儿耐心道：“一切都好，考得也好。”

    “想吃城南的糕点吗？”裴清晏道。

    安哥儿看出爹爹的意识好像逐渐迷糊，低声道：“爹你已经买过，我等会就吃。”

    “你多大了？”

    安哥儿一愣：“十五。”

    裴清晏喃喃：“好小。”

    他甚至伸手比划了一下。

    安哥儿低头看看自己，爹爹伸出的高度，才到他的小腹：“没那么小。”

    裴清晏像是没听到，手掌依旧停在那个位置，好一会，才慢慢蜷缩，像是在抱什么。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裴清晏的手扑了个空，似是不能反应，他面色逐渐变凶，多年积威足以压得旁人喘不过气。

    安哥儿只好将裴清晏的那只手，搭在自己的头顶上。

    裴清晏的脑袋像是已经成了浆糊，手心传来温度时，他僵了很久。

    很久很久，他声音又低又哑：“……宝宝？”

    安哥儿脸有点臊，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才会被这么叫，现在他爹一场病，连带着把自己也变成了小娃娃。

    他不应声，裴清晏就迟疑地又叫了一声。

    安哥儿闭眼，只好开口：“是我。”

    他拍拍脑袋上属于裴清晏的那只手，轻声安抚，“爹，我在。”

    “……不对。”裴清晏说得慢，也有些愁。

    他记得，这么小的孩子，自称应该还是宝宝。

    安哥儿一愣，他仔细想了想，心中有些不太确定。

    “娘？”

    脑袋上的手猛地一僵。

    …

    那一声“娘”愣是给裴清晏吓清醒了，虽然只有短短片刻，很快就又昏睡过去，但是裴清晏显然是听到了。

    病了三日，裴清晏躺在床上，一直格外安静。

    安哥儿也不追问，由着爹爹自闭。

    直到第四日，安哥儿将爹爹拽出去晒太阳，两人重新躺在并排的躺椅上。

    暖洋洋的阳光落在面上，裴清晏闭上眼，骨头缝里的寒意仿佛也跟着被一点点晒走。

    裴清晏淡淡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终于等到自闭爹爹开口的安哥儿，转过身弯眸一笑：“我回京后猜出来的。”

    “就像爹你说的，越长大脑子越灵活，之前想不通的地方拼拼凑凑，答案就出来了。再说，我还是学医的。”

    即使没有记忆的突然觉醒，安哥儿把裴清晏的脉久了，也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尤其他的身边还有个费全，当安哥儿有意试探，费全的微表情也足够解锁真相。

    裴清晏的双手交叠在腹部，他沉默好一会，“你会失望吗？”

    天下人都有父母，唯独他的安哥儿，生身父与母是一人，还是个不阴不阳的太监。

    幼年时安哥儿好奇询问娘亲是谁的记忆涌出，裴清晏垂下眼，大好的阳光下，所有情绪都藏在睫毛的阴影里。

    安哥儿唰地坐起身，“爹，你在胡说什么呢。”

    他把裴清晏拍起来，皱着脸，“你把我养大，我怎么会因为没见过的娘亲就对你失望，之前未曾期待过，只能念一份恩，后来知道了，便是双份的情。”

    而它们都属于裴清晏。

    安哥儿若是能懂人类那份顾忌，他当年就不会钻进朝堂选爹！满朝文武不是太监就是男子。

    “爹，我是你的孩子啊。”安哥儿纳闷道。

    裴清晏与安哥儿对视，好一会眉目微缓，温和道：“此事不可与人说。”

    “自然。”安哥儿也笑，“不过总有一天，天下人都会知道，我的亲父是您。”

    

    乡试放榜要等上二十天，这期间安哥儿带周奚元和侯天磊去了度作司。

    张宁见安哥儿到来，面露喜色：“见过殿下。”

    如今整个度作司以他为主，他在安哥儿面前，却好像还是当年那样，看向安哥儿时，就像是站在很低的地方看。

    安哥儿只在前两年往度作司扔过图纸，每个世界有自己的路，他不好太拔苗助长，这几年大部分都是以灵感点拨为主。

    若是张宁等工匠能悟，最好不过，若是无法领会，只能说时机未到。

    安哥儿将双方介绍后，被张宁引着去看了度作司最新的研究成品。

    一台七轮扇。

    七个大木轮连在一起，每个轮子都装了扇叶，只在主轮有一个转柄。

    安哥儿精神一振，绕着它不停打转。

    张宁有些紧张道：“虽然需要人来转，但是一个转起来，会连带着其他六个一起转，而且越转越快。”

    他说着，手上已经耐不住开始示范起来，转眼呼呼风声冲着安哥儿而来。

    安哥儿顿时神清气爽。

    侯天磊原先被其他东西吸引了视线，听到动静看过来，脚下忙不迭挨着安哥儿一起吹风，“这东西好，夏天的时候屋子里放一个，一个下人顶得上七八个下人。”

    安哥儿站在风里，心满意足道：“想得美，拿钱买。”

    

    度作司的东西是对外卖的, 主要客源就是京中权贵，并且价格不菲。为此度作司在安哥儿的建议下，还单独开辟了一个部门, 专为了薅权贵羊毛。

    不过安哥儿最后还是给了侯天磊一个友情价。

    侯天磊摸摸自己的钱袋子，“我攒一攒等明年吧, 还好今年的三伏天已经过去，不然我就要倾家荡产了。”

    周奚元脚步走走停停, 在那些未曾见过的东西上看了多次。

    民生百物，仿佛都能在这里窥见一二。

    离开时，周奚元和侯天磊各挑了一个小的, 没要钱的那种。

    侯奚元手痒, 还没出度作司的院子, 就已经按耐不住, 右手单按在左手，袖中弩箭倏地一下射出, 半空中一道残影掠过。

    一只雀鸟胸口正中箭弩，啪叽一声落地。

    侯天磊大步上前，提起来翻检一遍, 眉宇间是克制不住的喜意：“安哥儿，你这袖箭, 射得也太快了。”

    不仅快而稳, 还能一次多发短箭。

    周奚元正在打量手中铜盒，里面备了一小份的笔墨砚。砚台另有机关，内可储水, 笔身可收缩，墨被改良过，这些全都放置在巴掌大的铜盒里。

    日后若是出行, 其中方便之处可想而知，尤其适应那些千里迢迢赶考的学子。

    再加上已正式流入市场的新纸，天下文脉好似正欣欣向荣。

    周奚元抬头，前方几步远安哥儿正和侯天磊交头接耳，你捣我我捣你，没一会又都笑了出来。

    周奚元迈步追去，唇角无意识一勾。

    回到周府。

    周奚元去寻了父亲，当朝首辅周立坤正悠然逗鸟，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最寻常不过的老叟。

    “爹。”周奚元停下脚步。

    周立坤站直身体，开口前先看了一眼周奚元怀里的铜盒，“这是你从度作司带出来的？”

    他知道周西元今日要去度作司。

    “嗯。”周奚元点头，他没有将铜盒展示给周立坤，“爹，我在度作司看到了一种最新的印刷术，你知道吗？”

    周立坤摸着胡子笑了：“是活字印刷术吧，度作司之前就已经透出了口风。这几天皇帝与太子在强行推开官报一事，准备在明年有功名的学子里挑一批年轻的直入广奏院。”

    创办官报的正式机构，今日朝堂已经确定下来，就叫广奏院。

    算下来，从度作司到新纸，再加上那还没露面的活字印刷术，官报推行的所有条件已经初步聚齐。

    周立坤看得明白，官报一事已经拦不住。

    “可惜。”周立坤望着周奚元，“你这一代有个温怀安。”

    他与裴清晏不在同一代，却亲眼目睹过与他同一批的年轻人，个个被压得喘不过气。

    若是后来行事有所缓和，那般极端的性子手段，迟早会走上末路。

    聪明人走极端，说是疯子也不为过。

    秋闱放榜还没出，朝廷的政策变动先传了出来，正当众人闻之哗然，纷纷讨论这个官报是何物。

    如今大梁通传消息有通政使司，再多一个官报，似乎有些费人费钱，多此一举。

    讨论正热烈时，乡试正式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