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喜的队伍穿过京城主街，惹来一众人推开二楼的窗往下看，想看今年第一批送喜人，究竟是往裴府走，还是往周家去。

    “那路像是裴府。”“不对，我看也像是周府。”“两家在一个方向！”“……”

    裴清晏今日起得很早，甚至特意休了假，穿戴整齐后算着时辰去抓安哥儿。

    安哥儿被晃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懵，下意识唤：“爹。”

    “起床，今日要站府门迎喜。”裴清晏凤眸压不住笑。

    童试三轮送喜全在温家，裴清晏面上寻常，心里难免几分计较，可算等到今日。

    安哥儿迷糊洗漱，被围着穿衣，终于清醒后去看爹爹，入眼一身鲜亮红衣，正悠然坐在一边，含笑看他。

    明明裴清晏上朝也是一身赤红蟒袍，但那一身威势却衬得蟒袍像是血海，无端给人压力。不像是这一身，看着就风华外显，平白年轻了几岁。

    安哥儿眨眨眼，主动凑上前，“爹，要是我没得解元呢？”

    “没得就没得。”裴清晏道，“今日总归是有喜上门。”

    如裴清晏所说，裴府上下一早就知道今日有喜，不管是什么名次，按照公子的才能，绝对在前三，挂念此事早起的不仅裴清晏一人。

    安哥儿身为正主，反倒起得算晚，他才被按着吃过早膳，就听到一阵熟悉的敲锣声。

    唢呐猛吹，爆竹齐放，动静惊人还越来越近。

    安哥儿起身，刚要开口，裴清晏已经坐不住，拉着安哥儿就走。

    “爹等等——”

    裴府大门敞开，一大一小两位主子露面，今日安哥儿也被按着穿了一身红衣，少年意气肆意又张扬。

    裴清晏此时气势平稳，情绪内敛，一点瞧不见方才的急切。

    领头的报喜人，迎上坊间传闻的“九千岁”，小腿肚子悄摸着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撑起气势，高声喊：“捷报！”

    众人屏息。

    “——高中今科乡试第一名解元！”

    顿时一片吐气声，裴府上下喜笑颜开，喜钱直接洒，为首的领头报喜人更是收到了他有生最厚的一包喜钱。

    领头报喜人心中暗自咂舌，手速极快地往怀里揣去。

    也不是没给勋贵家报过喜，从没一家像“九千岁”这样，好像一次补了三四份的喜钱。

    安哥儿亲自接过喜报，看也没看，反手塞到爹爹怀里，让裴清晏亲自拆。

    裴清晏看着平静，眉心却是一跳，唇角几乎压不住翘起的弧度。

    裴府坐落清静，有意避开其他官员宅子，但是再清静也逃不开这一条街不是大官就是勋贵，毕竟上朝也要考虑路程的，他们这些京官更是如此。

    此时动静已经传开，临的最近的几家，都悄悄摸摸派了人过来。

    就见当朝厂公，神色郑重地对着一张大红喜报，像是在看一件不得了的大事，众目睽睽之下，对方畅快笑开。

    他这么一笑，旁边又站着始终弯着眼睛的小殿下，好些下人眼前一花，心里莫名一惊。

    但是所有人只当自己眼花，回去后谁都没提这一瞬的既视感。

    吹锣打鼓声远去，裴清晏的目光依旧黏在喜报之上，解元二字印入眼中，他当年拿下乡试头名好像都没这么高兴。

    “爹你高兴吗？”安哥儿看着爹爹笑，眼睛弯成月牙，一如小时候总爱给裴清晏送礼物那样的笑，“算上解元，我就是‘四元’了。”

    裴清晏视线挪开，他望向安哥儿，心中莫名滚烫，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感，把心里面填得满满的。

    裴清晏含笑，目光柔和：“高兴。”

    世上大概无人有他这样高兴，他事事皆有双倍的欢喜。

    

    京城的乡试，头名是安哥儿，第二名是周奚元。

    对此周奚元并无遗憾。

    江南那边的消息也传来，安哥儿一走，温家长子温文鳞当之无愧夺得解元。

    京城放榜后三日，裴府就热闹了三日。

    安哥儿另一重身份是皇子，平日绞尽脑汁寻不到门路的那些人，这几天逮住机会，各种贺礼流水一般送往裴府。

    裴清晏身为安哥儿的养父，平日冷眼都懒得看那群人，这段时间一反常态，听着耳边翻着花样的吹捧赞美，心情甚悦。

    偶然目睹一次的安哥儿心中无奈，明明夸的是他，却像是给爹爹夸美了，裴清晏这几日走路都轻便几分。

    第四日，安哥儿身为解元，要参加这一届的鹿鸣宴。

    其中流程他格外熟悉，簪花、敬酒、领题名录。

    期间少不得别人敬酒，安哥儿来者不拒，虽然个个只抿一点，但是合起来就一大口，等周奚元想起安哥儿酒量时，抬头就对上安哥儿红透的耳廓。

    像是醉了，但是一举一动稳稳当当，说话也不见卡顿，语气像是放慢了一点，但吐词依旧清晰。

    所以……没醉？周奚元有些摸不准。

    安哥儿觉醒记忆，但没法改变人类身体，哪怕脑子里清明得不行，却还是能感觉自己说话正越来越慢。

    他撑着一张淡定的脸，在合适的时机告别主考等人后，溜了。

    周奚元再扭头：“？”

    人呢？跑路都带他一个，没义气！

    鹿鸣宴的场所外，一辆马车已经等待许久，安哥儿熟练地往里钻。

    正在看文书的裴清晏抬眼，嗅到了不小的酒气，眉心微拢，“你贪杯了。”

    安哥儿心虚：“就……一点点。”

    他边说边摇头，簪在头上的花顿时跟着晃动，其中一朵顺着动作掉了下来。

    裴清晏伸出手，花刚好落在他手心。

    安哥儿眼前一亮，顿时把头上的几朵花全都取下来，都堆在爹爹手心：“爹，都给你。”

    裴清晏低头，这几朵花颜色鲜艳，与江南簪花宴的那几朵完全不同。

    当时暴雨倾盆，再好的花也只剩残枝。

    可心中感受却是如出一辙的。

    暖暖涨涨，心口都要塞满了，裴清晏哪还舍得教训崽。

    “回去记得喝解酒汤。”裴清晏叹气，“不然你明日头会疼。”

    安哥儿连连点头，他突然有些好奇：“爹，你当年也会满头簪花吗？”

    说完便觉得这是废话。

    裴清晏当年身为解元，自然也走过鹿鸣宴。

    “别想。”裴清晏抽出一朵，漫不经心重新给安哥儿簪了回去。他这个年纪，自然不会为了满足孩子好奇心，给自己簪得满头花。

    像什么样子。

    少年配花，张扬明艳。

    裴清晏满意点头。

    

    马车抵达裴府。

    门房主动迎出来，马车帘布被掀开，自家老爷踏下。

    在看清的瞬间，门房眼睛瞪大。

    不是公子的鹿鸣宴吗？花怎么簪到老爷头上了！

    

    裴清晏脸色微黑, 顶着头顶三朵花，脚下极快，没在府前停留半步。

    安哥儿跟着跳下马车, 最后一朵花正在他鬓角，他双眼明亮, 将手背负在后，对正错愕的门房颔首一笑。

    门房挨着车夫问：“什么情况？”

    车夫高深莫测：“如你所见。”

    还能是因为什么, 无外乎大人没犟过孩子。

    

    这之后，安哥儿又进宫一趟，被皇帝和皇后可着劲赏赐了不少东西, 临到最后, 也不知道是谁偷偷捏的他脸。

    安哥儿出宫时, 把太子带上了。

    两人直奔农庄。路上, 太子低声问：“安哥儿，红薯都熟了？”

    “对。”安哥儿也压低声音, 交头接耳，“现在正好赶上收成。”

    闻言，太子坐不住了, 他左有裴清晏，右有父皇, 被鞭策再狠的时候, 都没像现在紧张过。

    那可是翻了数倍的粮种。

    等抵达农庄，太子惊得往后一退，“厂公？”

    一众农人正在扒地, 个个眉飞色舞，满脸藏不住的喜色。边上站着的人，不是裴清晏还是谁。

    “爹。”安哥儿先叫了一声, 然后压着太子肩膀笑道，“我们意外发现的粮种，都能收成了，也是时候让爹和父皇知道。”

    太子连忙点头：“对对，我们也没想到能种出这么多！”

    裴清晏的目光逐一扫过太子与安哥儿，正要说什么，一农人的惊呼截断了他的话头。

    “这么多！”

    众人围过去，只见根茎之下的薯块动辄四五个一起，个头还都不小，多的甚至能达七八个，挤挤挨挨在一起。

    “这些都能吃？”终于有人忍不住问出声。

    安哥儿：“都能吃，但是不能直接生吃，也不能多吃，吃多了会胀气和拉肚子。”

    太子捧着一连串的红薯，身上沾了泥也顾不得，眼巴巴地往安哥儿身边挨。

    “要和其他食物混着吃。”安哥儿简单交代过后，双手一拍，“今日吃烤红薯！”

    太子疯狂点头，裴清晏这边还在算亩产，那边已经在商量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