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寻到空, 安哥儿悄悄摸到裴清晏面前。

    书房中, 裴清晏正快速翻阅几本文书, 听到声音眼皮也没抬。能直接溜进书房的，除了安哥儿不作他想。

    安哥儿装模作样往自己的桌案后一坐, 安静没一会，他咳了一声：“爹，平日我在温家称呼娘时, 你心里会不乐意吗？”

    之前他没关注过，但是两个哥哥碰上面, 好像格外在意另一个多出来的哥哥。

    那他在喊陆云铃为娘亲时, 爹爹心里又会如何想。

    裴清晏险些没拿住手里的文书，他脑子好像嗡了一下，好半天才缓过来, 盯着安哥儿眯起眼。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裴清晏道。

    别说温明远与陆云铃在他眼里，相当于给安哥儿选的干亲，就算真要不舒坦, 他也只会盯着温明远。

    最初看温明远，裴清晏心中确实不是很乐意。

    安哥儿闭上嘴。

    裴清晏又问：“你叫我什么？”

    “爹爹？”安哥儿谨慎道。

    “日后只准叫温明远爹。”

    “哦。”

    

    离十一月底就剩下几天，各地学子蜂拥而至。除了来年应试的举人，还有好些三大书院正在读的学子，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有钱有闲的文人来凑热闹，因此最近的客栈价格一直在涨。

    参与联文会不仅有年龄限制，下方还坐镇各方大儒。

    安哥儿最近不敢出门。

    他怕外面随便一走，就撞上一个熟悉面孔，然后对方会在他的三个称呼中，随机爆出一个。

    安院首、温院首、斐院首？

    安哥儿心虚不已。尤其他面前正摆放着三份身份证明，这决定了他最后要以什么身份代表出场。

    左右巡视过后，他抱着三份身份证明，直奔书房。

    “爹——！”

    当年谁提的，谁来收尾！

    ……

    安哥儿笑不出来，但是京城的各家客栈掌柜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哗啦啦的银票入账，他巴不得这个什么联文会能每年来一次。

    “掌柜的，又有几桌吵起来了！”店小二急匆匆跑来，指着厅堂着急道。

    掌柜猛地抬头，就见两桌人已经拍案而起，他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这群文人平日里面和和气气，个个自持身份，但是真吵起来，甚至比武夫打得还凶，因为他们下手顾不上留余力！

    掌柜飞一般窜出去，“几位客官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隔着掌柜，两帮人一点不让人。

    掌柜夹在中间，左一句斐院首，右一句温院首，他心里拔凉拔凉，知道这轮争吵又是老一套。

    他是个商人，搞不懂这群学生非要争个上下的倔强，承认一句都是天纵之才，然后和气生财多好。

    可这群读书人，总爱在这些没用的地方较真。

    掌柜没法子，拉上几名得空的店小二，才把两帮人给压了下去。

    两帮人年纪十二三岁出头，衣着上看不出金贵，但明显也是不差钱的主，压着火气结完账，甩袖丢下一句不吃了就上了二楼。

    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收拾，“掌柜，他们整日吵，在吵什么呢？”

    “谁知道呢？把名声当饭吃，吵得白费劲。”掌柜唉声叹气。

    周奚元在靠窗的位置收回视线。

    身边友人看完热闹，并不知周奚元在想些什么，他脸上还留着看完热闹后的意犹未尽，“斐逸是当代衍圣公嫡传，我还以为名头响却不占那边的民心，没想到观澜书院的学生还能为争一个名次吵成这样。”

    “那边向来喜欢争夺释经权，又自认是文脉正统，即使殿下占着两院院首的名头，他们不服气依旧不服气。”周奚元道。

    有时候，反倒是年轻气盛些，容易为这些事吵起来。

    周奚元毫无自己也才十五的自觉，他说完后，便像是有些出神。

    他在心中回念了一句“斐逸”。

    安淮是怀安，斐逸的话……

    本名不可再化用，但若是借用长辈的呢？

    周奚元脑中的那个字若隐若现，最后又被他强行压下。

    只看联文会当日如何，安哥儿总要露面。

    

    裴府。

    一辆马车在门前低调停下，其上主人却没有立刻露脸，只有一旁小厮拿着名牌主动送到门房手中。

    门房低头，入眼就是“孔”，心下一惊的同时，也有些困惑。

    他应下后，让人去寻公子，转身去请马车上的主人先进府。

    安哥儿正在写文章，听到消息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迎出去的动作慢吞吞，每走一步都在寻思。

    当年他虽用化名，但登记在孔家名册上的可是如今的真名——“温怀安”。

    就是不知道这次来的，究竟是哪一位，可千万不要是那几个最难搞的老古板。

    入了前厅，安哥儿放缓脚步，一抬头见到来人，眉眼一缓，顿时笑了。

    “师兄！”

    青年背负双手，正盯着前厅那幅画，闻声含笑看过来，原先平淡眸光跟着一缓。

    他身上的气势并不压人，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看上去就像是大儒最喜欢的那种学生。

    安哥儿再迈步，脚步都跟着轻快，边走边又叫了一声，“师兄！”

    这是与他同出一门的师兄——孔文石。

    相比较于良就他一个弟子，陈山长前面几名弟子最小的年纪都要超安哥儿一轮，孔文石的年纪算是安哥儿所有师兄里最年轻的。

    在观澜书院的时候，安哥儿就爱去寻他。

    孔文石招手，一如之前在书院时，“安哥儿。”

    待两人坐下后，安哥儿试图将师兄的来意给忽悠到别处。

    可惜没成功。

    孔文石轻轻松松便将话题拉了回来：“这次三大书院的联文会，你准备代表哪个书院？”

    安哥儿僵住不动，但师兄就在眼前，慢悠悠喝茶，也慢悠悠看他。

    安哥儿探身：“师兄，我若是上场，实在太不公平。”

    “你且听我说——”

    

    两日后，联文会没挑其他地方，就近选择，直接定在了文华书院。

    文华书院的众学子，一下成为了东道主，顿时也不跟其他两个书院的学子吵了，个个面上都挂着几分包容的笑，那模样反倒更气人。

    文华书院当日举办院首选拔的场地，重新被利用起来，这次布置了三方位置，以大台为中心，旁观坐席无数。

    因为场地足够，倒是比随便什么园子酒楼能容纳更多看客。

    又因为是身处书院内部，学风浓郁，反倒更契合了三大书院联文会暗中的争比。

    文华书院现有的学生，全都被调动，负责核对来客身份等。

    马车一辆接一辆，周奚元从其中一辆下来，正撞上侯天磊从另一边跳下。

    侯天磊对什么文会兴趣不大，不过地方就在文华书院，作为曾经在文华书院就读过的学生，不过来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侯天磊扫过周奚元，下意识扫过他周边：“安哥儿呢？这几日都没见他出来。”

    由于明山书院的人也到了，他前几天还勾搭了一个，将安哥儿在明山书院做的事摸了底。

    难怪就算安哥儿身份暴露，文华书院和明山书院还在争人，若是他们争出结果，安哥儿那边又不否认，日后提起安哥儿，第一个跟在他身份后面的学院名字，只怕要跟一辈子了。

    依安哥儿表露出来的才华，这个时间甚至能拉到后世。

    在侯天磊眼里，简直跟争娘家是谁一样，他听到就头大。

    还有观澜书院，也闲着没事一样，对于安哥儿在同辈的名声像是不甘心又不服气，总想着拿他们家的院首来争一争。

    三大书院一会二对一，一会一对一。

    侯天磊完全能理解安哥儿这几日连面都不敢露。

    但是都今天了，无论有多纠结也该露面了。

    周奚元摇头：“不知。”

    “那边是观澜书院和明山书院的人么？”侯天磊眯着眼，觉得周围这群人，今日打扮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奚元抬头看去。

    温家长子站在明山书院一众学子包围中，气质温润，身周人也都敛眉带笑，都是年龄相仿的玉般少年。而另一边观澜书院的山长身边，正站着一名青年，身后一群学子低眸守礼，连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

    周奚元又回头，多辆马车上开始踏下诸多同窗。

    这些当年的同窗，大部分都已经入了国子监，有的在一个学斋，有的分在了别处。

    哪怕重新穿回当年的学子服，也少了许多当年的意气，有几位也要在明年拼一把会试。

    京官子弟，又在曾经就学过的文华书院，两重东道主身份的叠加，他们落地就忍不住挑眉，看向其他书院的学子时也带出几分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