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来来停停，有人先一步进入文华书院，有的与书院同窗汇合，看上去并不着急。
周奚元敏锐察觉到，他们都像是在找人。
明山书院的学子们，更是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目光中打着一点下意识的防备。
侯天磊一语道破：“他们是不是都在寻安哥儿？”
侯天磊这一声没收敛, 话一落地，多道视线隐晦地朝他看来。
这般表现，已然落实他那句问话。
是的, 他们就是在寻安哥儿。
侯天磊收声，他脑子里的想法很直白, “也是，安哥儿若是露面, 定然要被明山书院的人缠上，他们看过来的视线都虎视眈眈的。”
周奚元没应，手持身份证明, 直接迈入文华书院。
车水马龙像是一瞬的功夫, 三大书院的学子先一步进入文华书院, 其余来旁观的文人暂落其后。
途中, 有文人好奇询问：“今年联文会要如何比？”
“听说规制好像变化不大，依旧是先考实学, 再询百艺，最后走三院辩论的流程。”身旁人回道。
先开口之人叹了口气，“这哪是联文比拼, 分明是让三大书院的天之骄子，彼此切磋探底, 日后朝堂再争, 全是考量。”
“不过也是听说，往年都会看情况加一轮别的。”
……
文华书院最好的场地空出来，三大书院的队伍分批落坐。联文会的名头虽然大, 但是真有资格上台的每个书院的人数少而精，并且年龄全都限制在加冠之前，是真正的年轻天骄。
他们有的穿了学子服, 有的只是挂了学院腰牌，打眼一看里面大半都曾任过学院院首。
眼下填充大半看台的看客，有来年举人、各大学院曾经的学生们，还有一些冲着各方大儒而来，想要拼一个前程。
陆成慈落坐，左右一看没寻到安哥儿，视线挪到身边人身上：“之前不是说不来吗？”
“来都来了。”于良答非所问。
陆成慈笑：“不过孔家那位倒是没来。”
他说的是安哥儿名义上真正为外人所知的老师。
于良知道他在说什么：“没来正好，看着闹心。”
陆成慈摸摸胡子，笑叹了一声，“文华书院的几位先生就在那，你猜谁是？”
于良顺着看了过去，恰逢文华书院的陈山长也抬头，二人对上视线，微一颔首又错开视线。
陆成慈没等到回答。
而文会过半了，安哥儿也还是没露面。
已经有学子开始窃窃私语，就连一直纹丝不动的观澜书院学子们，同样有了变化，隔一会就要抬抬眼。
文会进程已到最后几轮，等这轮三院各出一题，其他两院再作答的环节过去，下一轮就是各自书院选最优三人上台，抽签对阵，直到轮出胜者。
山长出题，先生大儒们给分，即使好些人朝思暮想的正主没来，众人心神依旧被文会本身吸引。
站在台上的这些人，不管家世如何，走到今天亮相人前，凭他们的才学，未来朝堂必有一席之地。
他们如今是看客，日后却怕是想当看客，都难以寻到人。
轮次终于挺到最后，周奚元视线从台上正在抽签的同窗身上收回，文华书院最优三人有他，可最最优之人不在。
就算是他，到了这个时候也有些不确定了，难不成安哥儿真要一藏到底？
周奚元不着痕迹看向几位山长，可惜这些老家伙们的脸皮，向来一层压一层，实在很难猜出什么。
侯天磊在下面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活动筋骨，心道不可能，按照他对安哥儿的认识，对方一点也不像是害怕选择，就不敢露脸的性子。
就在此时，文华书院的陈山长率先站起身，“诸位，最后一轮经过我们商量，三人的辩论小队不变，但是规制有所改动。”
“从原先抽签决定的两两对战，变成按照抽签决定攻擂顺序！”
台上九人皆是原地一愣。
原先的末轮赛制变成攻擂赛？那擂主是谁？
台上台下众人此刻像是共用了同一个脑子，想的也都是同一个东西。
哗然声一时四起。
此时文会场地不远处的学楼，三层高的顶层，窗后站着几人，无一人出声。
这间屋子的位置极好，正对台面正中俯瞰一切，却又不会让人察觉。
屋子里没声，但他们存在感太强，周身气势仿佛压满了这个屋子。
太子终于忍不住：“父皇，我去给你将椅子搬过来？”
一边的刘公公连忙弯腰，“老奴去……”
“不用。”皇帝随意抬手拦住了，“平日总坐着，站一会累不着。”
再说坐下来，就只能看半截了。
皇帝身后站着的几人并不多，却全都是周立坤、纪康德等重臣，裴清晏离皇帝最近，他没关注旁人神情，只垂下眼，一昧望向下面。
下方开口之人并非陈山长一人，陆成慈在中途也站起身，接过了陈山长的话头：“擂主已过我与两位山长的考验，若是不服，也可单独与他比试一场。”
周奚元闻言，心中一跳，正要开口，却有人抢他一步。
观澜书院那边三人为首的少年，默然向前一步，拱手问道：“请问陆山长，擂主是只有一人？”
此人正是齐鲁出名的小文圣——孔弈中。
“没错。”陆成慈笑呵呵点头。
观澜书院的山长面色严肃，跟着开口时却没藏住眼尾褶皱压住的笑，“是一人不假。”
他扬声开口：“擂主正是观澜书院的斐院首！”
早在他扬声的架势一起，陆成慈与陈山长就同时暗道不好，现下闻言直接拍案而起！
“呸！那明明是文华书院（明山书院）的安（温）院首！”
两声同出，还叠在一起，声响不可谓不大，不说下方直接炸开的学子们，就是三楼的皇帝等人，也不约而同地惊了一声。
皇帝是装模作样，毕竟身份文牒包括那份孔家请旨的文书都是他亲自盖的章，安哥儿到底有多浪，除去裴清晏，他这个当父皇的也再清楚不过了。
这一声说是惊，不如是热闹总算起来了的兴奋。
太子之前两年不知道斐逸是安哥儿，又未与安哥儿联系上时，心道弟弟在外面向来爱跑，不在江南去其他地方也正常。
他最多担心一下日后安哥儿若是当了官，要是来了兴致，把他往后一丢就游山玩水去了，可怎么办才好。
后来骤然闻得惊天大消息，太子还记得当时先惊后狂喜！他弟弟没到处玩！！
几位重臣反应各异，相比较其他人，纪康德的反应最小，他本就不是喜笑的性子，一张脸就算受惊也始终古井无波似乎也正常。
温怀安走的路太熟悉，早在温怀安和安淮这个身份重叠时，纪康德的目光就已经看向了斐逸。
当下猜测落实，纪康德心中缩紧，很久后，才泛上一点喜。
他在暗，裴清晏在明，从一开始，他们就在走两条路。
可如今，他们之间生出了第三条路。
这条路竟然是裴家血脉走出来的。
……
裴清晏没回头，但他仿佛在无声中与身后那道身影互落了一子。
赢面在他。
裴清晏的目光没从下面挪开，熟悉的身影逐步走上台面正中，三支队伍的人下意识想要围拢过去，又很快反应过来场合，又向外退了几步。
一进一退的来回后，队伍的中心刚好是安哥儿停脚的位置。
哪怕万众瞩目中，那孩子表现再如何淡定，但在裴清晏眼中，依旧像是强撑起气势的小鸡崽。
裴清晏很是忧心。
下面讨论声很大，不少人直接起身，目光惊疑又灼热，像是恨不得看穿少年。
天下三大书院，近年来最惊才绝艳的院首，竟然都是同一人！
有人自然想到斐逸的化名为裴，但是联想到小殿下与当朝厂公的关系，一个裴字也算不了什么。
侯天磊揉着眼睛，恍惚中痛心疾首：“安哥儿，你三个脑子分一个给我也好啊！”
三大书院的学子们已经傻了，这要如何争？争来争去都是同一人。
“不对！山长说了！这是我观澜书院（文华书院）（明山书院）的院首！！”
争不出上下，就争娘家、呸！母校！
三位山长终于坐下，只是彼此都不怎么看得顺眼，他们平日学派就不融，现在一个天才自然是巴不得抢到自己手上。
他们用视线对峙，下面年轻的学子已经开始悄悄扔小石子了。
在文会之前本就没少吵，混在人堆里也能一眼看到谁是当日和自己吵过架的。
安哥儿作平静状，眼睛却心虚挪开，这是他爹给自己出的法子。
据爹爹说，这本是他原先设想应对的，然而没赶上联文会就已经被拆穿，而且他当年在三大书院闹出来的声势，没有安哥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