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前几日，林华望也知道了安哥儿三院首的事情。

    前世温怀安考科举怕是只出了一成力吧。当时众人只记他是温文鳞的弟弟，后来才记住温怀安只是温怀安。

    可那样的过往就像是林华望此时接在手心的雪，没抓住就已经化了。

    这辈子温怀安一路“四元”，未及“六元”就已经名扬天下。

    仿佛温怀安那本该明亮的前半生，都在这辈子补给他了。

    林华望出神片刻，低头看手心，他又是出海又是赶路，这段时间瘦了很多，手腕处的骨头突出，像是旁人的骨头一样，他看着格外陌生。

    今日已是除夕后，年后不久便是二月会试，也就不到一月时间，不少学子都在抓紧温书准备。

    林华望坐在马车中，他虽然是安哥儿让人带进京中的，但裴清晏那边也早就过了明路。

    此时不仅是东厂，认识林华望的那一批人，几乎在他入京时，便通过无数张有意无意的嘴巴里，知晓了他的出现。

    他们如何震惊心慌暂且不提。

    马车上林华望的脸没有任何遮挡，车帘也没做一点封锁，他就这么被大喇喇地拉着，在京城的主道上逛了一圈。

    一道视线穿过车帘，投到林华望的脸上。

    林华望敏锐看去，对上一张略显苍老的面孔，对方眉头紧锁，气势如利剑，却又在林华望看过来的瞬间别开视线，如路人一般。

    轰！

    这是林华望脑中的声音，前世的记忆就像是洪流，终于穿透那层迷雾，仿若天罚一般，强硬地塞进他的大脑。

    他脑子一瞬炸开，疼得厉害，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滑。

    林华望唇瓣嗫嚅，终是挤出了那两个字。

    ……先生。

    曾经亲手教他治天下的先生，也曾是他最信任之人。

    外面寒意凛冽，马车内的林华望却觉得，没有人比他此时还要冷，凉意从后脊涌上，整个脑子也像是被冷得一片空白。

    林华望想起前世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北漠南下，天下大乱。

    他的先生，亲手毒杀了他。

    

    “祖父, 你认识车上的人？”纪东农留意到祖父的视线即使收回，在那马车驶远的时候，余光却跟着偏了偏。

    他方才透过一角车帘看过去, 依稀见到是个年轻男子，模样陌生。

    但是祖父好像格外在意。

    纪康德视线挪回：“觉得熟悉罢了。”

    “你与太子近来相处如何？”他缓缓又问。

    这句真是有些突然。纪东农抬头：“与往常没有变化。”

    “农哥儿……”纪康德抬抬手, 又放下，“日后专心伺奉太子。”

    闻言, 纪东弄心中突感不安，他抬起头，祖父已经走到了他的前面。

    光在前面, 祖父的影子在后面, 原先影子有一半在他的身上, 而随着对方走远, 那道看似高大的影子，正缓缓远离他。

    

    林华望坐在马车里, 中途愣是遭遇了一回刺杀才平安落地，他捂着肩膀，被人扶着带进陌生宅子。

    身后门被重重合上, 林华望脑中胀痛，身体又不适, 他仰着头坐下, 明明是冷天，额头愣是流下了不少汗。

    有人上前来检查他的身体。

    林华望偏头看了眼，心内却是一叹, 知道自己当下怕是已经成为了活靶子。

    消息传到裴清晏耳中，安哥儿在旁边也跟着听了个全。

    暗卫道：“刺客武器上有毒，不过林公子没有受伤, 只有肩膀被撞了一下。”

    裴清晏挥退暗卫，看向安哥儿，似是笑了一下：“如今人已经在京城了，你若是要用就快些。”

    等安哥儿用完，裴清晏就准备拿林华望这个饵来杀人了。

    “爹你随便用，只要人活着就行。”安哥儿道，“我不急。”

    海外那边暂时不准备再外出，林华望总不好再把他丢回江家，安哥儿索性让人压了他带进京，女主也在，到时候若是二人见面，也不知道早就被蝴蝶没的剧情，还会不会拐个弯又回来。

    安哥儿从爹爹那出来时，心里还惦记着已经到手的玉米和土豆种子，走到半路，意外和行色匆匆的管家撞上。

    管家身后还跟着一人，是名高大魁梧的中年男人，与安哥儿擦肩时，不太熟练地笑了一下。

    安哥儿歪头，视线追过去，脑子里依稀有点印象。

    似乎是叶家那位年前回来的叶将军，也是女主的父亲。

    爹爹最近似乎很忙，不过安哥儿很快收敛心神，因为他最近也很忙。

    会试在即，要是在这关卡马失前蹄，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四元”就功亏一篑了！

    

    转眼，会试已至。

    会试又是一场九天六夜，有了乡试那场折腾，裴清晏这次不像上次，看上去从容了一点。

    “放宽心，好好考。”裴清晏在安哥儿下马车时，没忍住拍拍他的肩。

    礼部贡院外，已经排起长队。整个大梁天南海北的学子都汇聚在此，走到这一步，再往前就是登天梯，不管是学识还是气度，都不是童试应考者能比的。

    安哥儿一落地，脚步当即变得迟疑。

    周奚元和几位旧年同窗在一边，明哥儿等一众江南故友在另一边。

    人群之中，观澜书院曾经熟悉的知己也正看着他。

    安哥儿退一步，暂时又溜回了马车上。

    裴清晏眉头一挑。

    “爹，我再检查一番有没有遗漏 。”安哥儿神情极认真。

    直到贡院外开始传来唱名声，安哥儿才面色如常，一整衣袖淡定进入人群。

    裴清晏挑起一角车帘，望着少年远去，逐渐融入人海，眸中不由多了几分温柔。

    车帘放下，马车驶向皇宫。

    一人站在漩涡中心拨弄风云，一人正在踏步迈入王朝中心。

    书吏的声音很大，余音仿佛追着裴清晏远去。

    “——温怀安！”

    

    会试的这九天，天下学子同聚一片考场，靠笔杆子来争同一个榜。

    与此同时，大梁的第一份官报，在抵达地方之后被迅速复制，朝廷传出来的最新印刷法保证了速度。在百姓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到处都像是多了一个官方卖报点，县衙外定期还有读报人，里长也要定期去领官报张贴。

    “官报是啥？”有百姓揣着手问那读报人，说完还看了眼那有他小半个身大的纸。

    聚拢过来凑热闹的其他百姓也附和道：“对啊，俺们又不读书，整日念这玩意能干啥？”

    手握官报的读报人抬起头，笑了笑道：“上面写的都是大梁的事。”

    见百姓们面面相觑，显然并不关心大梁有啥事，这些茶馆也能听，他们只想吃饱饭。

    读报人也不知道怎么说，低头看了官报很久，“这里还有陛下写的一篇问民书，太子写的一篇贺新年，这边还写了……”

    读报人差不多将官报的整个版面都说了一遍，下面的百姓依旧稀里糊涂。

    他们听完互相对视一眼，索性催促道：“快读吧！”

    而等读报人开口诵读，百姓一愣，这全是大白话啊！

    他们能听懂！

    以前那些张贴出来的文书，他们看不懂也听不懂，当下大白话一出，好些人本来要走的心又收了回来，他们竖起耳朵，发现什么问民书是皇帝在问他们这个年过得怎么样，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

    就像是最寻常的老父亲，听着心里莫名暖暖的。

    还有太子写的贺新年，也全与他们有关，说祝他们明年收成好，明年有新衣……听着就欢喜。

    “陛下还念着我们呢……”有人没忍住抽了下鼻子。

    读报人身前的百姓，不知何时越聚越多。

    官报流传开，相对于百姓的一知半解，文人们几乎人手一份，他们研究其中内容，个个如临大敌。

    都说圣心难测，古来至今不知多少人一辈子都在试图摸透君心，为了君王那份喜好倾向，不惜代价。

    百姓将官报当成一份故事书，可这上面的内容全都要陛下点头，这也意味着，里面一个看似不相关的版块，就藏着陛下的心思。

    尤其上面还写了来年的税收要改制，如何改？是慢改还是狠改？

    各地方官摸着脑袋上的乌纱帽，对着一份官报心惊胆战，整个天下的聪明人，都试图从官报上看出更多东西。

    官报一出，不是没人想跟风办立私报，他们都敏锐察觉到其中有一股左右思想的力量。

    但是朝廷对此查的极为严格，不是不让办，而是要办就要亲自上京去申请资格，要有人背书也要交出保证。否则一旦被抓住，全部按传播妖书罪论处。

    正当天下聪明人，想着法和朝廷较劲的时候，百姓们在漫长的读报声中，隐隐约约好像感觉到一点不一样了。

    官报的影响最开始并不显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