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爹爹还道：“能用就行，是他们抢你，用不着解释。”

    安哥儿咳了一声，下面隐隐开始混乱的动静一停，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朝他看来。

    “我为擂主。”安哥儿含笑，“谁不服？”

    四下哑然。

    不是，这位当年选院首的时候，就已经把三大书院打过一遍了！谁还能顶着那些事迹，跟一个横扫三大书院的妖孽单独比试啊？

    安哥儿是陪伴型机器人，不是指挥型机器人，人格情感覆盖，却不会无端傲天傲地。之前面对诸多哀怨视线维持从容，已经是极限，说完那句话，耳根子已经悄悄红了点。

    还好不明显。

    无人应声，安哥儿也逐渐稳了下来。

    少年弯着眼睛，眉眼如画，一身风华灼灼惹人眼。他眸光一转，落向文华书院的队伍，与周奚元对上视线。

    抽签中了第一的，正是文华书院。

    周奚元已经回过神，定定看他。

    “请。”安哥儿拱手。

    周奚元三人缓缓回礼。

    这便是要一对三了。

    一队伍三人，三队伍九人。

    九人皆天骄，可天骄之上有妖孽。

    众人恍惚。

    

    事实证明, 安哥儿的做法很正确。

    当无法选择某一个学院的时候，就一个书院也不选！

    攻擂开始后，下面一群人刚才还在争, 转身心神一收，也顾不上其他全关注辩论本身了。

    九个脑子, 加在一起总有一个能赢得过的吧？

    ……

    日头正当空，满场寂静。

    “……全败了。”恍恍惚惚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哪边响起来的, 好像到处都能听到一耳朵。

    有人道：“谁把我心声说出来了？！”

    三轮出题，三轮攻擂，到头来擂主稳如泰山, 山长们藏不住眼角的笑, 下面的学子们一时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他们学院败了, 可是另外两个学院也败了, 一时之间倒是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错觉。

    错觉！他们转瞬挥散这种想法。冷静过后，问题是赢家也是自家书院的院首啊！

    搞半天, 自家人打自家人，输赢都是自家人。

    沈成宇不在队伍中，他躲懒用了看客身份, 在看台上目睹一切。

    望向台面正中的少年，沈成宇有几分恍神, 初见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 可对方好像一直都是人群中最出彩的那个。

    当年是，现在也是。

    安哥儿与九人同时见礼。

    这次联文会的结果从未有之，安哥儿是三家书院院首, 他得胜，岂不就是三大书院都赢了？

    安哥儿朝众人拱手一拜，“学生受教于各位先生, 三大书院于我而言皆是恩同再造，未曾有过先后一说，此次联文会学生赢，也就是各位同窗们和先生们赢。”

    “本次联文会，诸位以为平局如何？”

    语落，安哥儿抬起头，也不知谁最先叫好，转瞬应和声一片，还有人抚掌笑出声。

    三位山长敛袖起身，陆成慈笑道：“三大书院的轮次结束，但今日还加了一轮，现在台上十人，若是有人想要一试，可拉十人组队，自己出辩题与他们论一论！”

    安哥儿顺着这句话，悄然向后一退，刚好融入身后九人之中。

    原先是一对九，现在他也成了其中之一。

    台下顿时沸然，侯天磊啧叹一声：“拿论道当玩法，也就这群书呆子喜欢玩。”

    就算是文会，就不能在比拼之后多加一些娱乐手段。

    侯天磊刚吐槽完，就见那些家伙，个个跃跃欲试，身上的劲头比刚才旁观的时候还热，他识趣闭上嘴顺带着向后退。

    别拉他，他对辩论毫无兴趣。

    周奚元站在安哥儿身边，脸微不可察一侧，声音放轻，隐隐磨牙：“等着请客吧你。”

    安哥儿摸摸鼻子，很想叹气。

    此时三楼。

    皇帝意犹未尽收回视线，“安哥儿真是长大了。”

    方才三轮，少年锋芒毕露，一身才学没有半分遮掩，看久了明明觉得刺眼，可又移不开眼。

    太子看得心里怦怦乱跳，一方面是骄傲，一方面也是见识到了弟弟那张嘴的厉害。

    他在旁边听都觉得脑子烧得厉害，要是当面被怼，纯纯是被虐，换成朝上那些老臣，怕是能被说的道心破碎。

    裴清晏目不转睛看了很久，直到耳边传来皇帝唤他回宫的声音，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文会结束之后，天下三大书院近年来最出名的院首全是同一人的消息，比今年第一场雪闹出的动静还大，消息伴随冬风，传向整个大梁。

    就像是裴清晏说的，他当年闹出来的声势没有安哥儿大，所以这场掉马风波引来的后续涟漪，也比安哥儿预料中荡得更远。

    消息传播需要时间，横跨整个年关，它终于进入了北漠。

    北漠的寒风不像京城，刮过脸的时候像是一刀一刀在上面割，皮肉疼得一起颤，直到将人磨得糙实，硬生生习惯这样的疼。

    冬天是北漠最难熬的季节，马跑不动，人吃不饱，冰雪覆盖整个草原。

    昆狄部族的王帐之中，年轻的可汗阿日斯愣坐在上座。

    当年的羚哥儿如今已经二十一，一张脸长开后冷峻悍然，比之幼年更凶许多，一双眼睛沉默扫过手上情报，似是定了一瞬。他随手一攥，精准无误地弹向帐中篝火。

    火舌向上猛地一窜，又顷刻收回。

    羊皮褥子铺在地面，篝火就算烧得再旺，满帐的男人依旧穿着厚实的皮袄。

    “赤隼部族抢了多少？”羚哥儿沉声问。

    “大汗，不过百余石。”

    回话之人是与羚哥儿一起长大的乌格其，陪着阿日斯愣去了大梁，又陪着他回来夺权，如今是昆狄部族唯一的大将军。

    “足够了。”羚哥儿霍然起身，“走！今日就去将我们的粮抢回来！”

    帐内大汉跟着起身，一个个眼神凶利，紧紧握住腰侧大刀，模样像是要直接踏平赤隼部族。

    这一去再回来，算粮的昆狄族人脸色一喜。

    不仅抢回了他们自己的，还多了这么多，今年赤隼部族只怕不好过了。

    羚哥儿回来后，简单清理了身上浓重的血腥味，直奔安塞公主的大帐。

    “娘。”他叫道。

    安塞公主抬头，鬓角的白已经藏不住，可她其实比皇帝还小。

    “羚哥儿，有没有受伤？”她笑着道。

    羚哥儿过去按了几下安塞公主的小腿：“我没受伤，你的腿还疼吗？”

    羚哥儿坐下来也比安塞公主高许多，安塞公主要抬起头，才能看到羚哥儿眉骨上的那道疤，这么多年过去了，劈开的眉毛依旧没有长回去。

    就好像他们之前的关系，明明是母子，可各自的出身注定他们有一天会背道而行。

    安塞公主这些年看得清楚，正因为这是她的孩子，所以她从没错过对方眼底的野心。

    这些年下来，那双眼睛越发深沉，里面的野心也越烧越烈。

    羚哥儿低着头，仿佛察觉不出安塞公主的目光，“大梁那边传来了新消息，斐逸也是安哥儿，三个院首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安塞公主一愣，明知是转移话题，依旧不受控制地跟着笑了下：“好妖孽的小家伙。”

    这些年她一直在关注大梁，桩桩件件，似乎都与那个孩子脱不开关系。

    谈及安哥儿，安塞公主与羚哥儿之间的气氛温馨下来，如寻常母子一般，开始聊起家常。

    待羚哥儿走出帐外，伸手攥住一片雪，远远看向南方。他记得，这段时间大梁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灯火璀璨，能亮一整晚。

    念及刚才说给安塞公主的消息，羚哥儿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他曾经将安淮、安哥儿、斐逸当成三个人的时候，认为这三人若长成，必是大敌。

    尤其安哥儿。

    可如今三个人变成了一个人，大敌成了一个人，羚哥儿却宁愿是三个人。

    天资纵横就一人，可这一个就足够救天下。

    “大汗！赤隼可汗方才终于谴人来，说愿意一谈！”乌格其一张脸在大雪天却通红，飘下来的雪花仿佛能感觉到他体内翻滚的滚烫情绪，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融成了一摊水。

    羚哥儿：“走。”

    乌格其追在羚哥儿的身后，他慢了几步，追着羚哥儿背影的目光炙热。

    想当年，刚回北漠之时，五大部族昆狄部族已经排到最后，眼看就要被踹出大部族之列。可如今，就连坚持到最后的赤隼部族都低了头。

    昆狄部族，有雄主出！

    

    京城。

    林华望被带入京城时，还有些不真实感，他从车帘被风掀起的缝隙中，扫过路边一众行人。

    白雪皑皑，却没压住他们面上的笑，连小腿高的娃娃，都敢蹲在路边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