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姐儿鼓住劲, 左手扶住窗边，右手抓了好几个，远远就开始喊：“二哥！”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 安哥儿动了动耳朵，当即认出是妹妹，笑着眼往茶楼的位置看过来, 引起一阵热情骚动后，就见妹妹气势汹汹一挥手，许多不明物跟着瞄准砸过来！

    安哥儿脑袋一低，抬手抓住一个，还有几个被他借势一挡，噼里啪啦地落到了明哥儿两人的身上。

    明哥儿叹了口气，顺带着抹了一把脸。

    裴府。

    裴清晏算着时间，进府便问：“安哥儿回来了吗？”

    他刚问完，管家就瞪圆了眼睛看向他身后。

    裴清晏一顿，跟着转头。

    安哥儿扯掉头上落下的花，抖掉衣领里掉出来的香囊，他一动作，身上就开始窸窸窣窣地下起花瓣雨，边走边掉。

    真是又狼狈又可怜。

    裴清晏没忍住勾唇，安哥儿顿时幽怨看过来。

    “爹，我回来了。”他道。

    裴清晏眼神恍惚了一下，“嗯，回家。”

    他转身，十六岁的状元郎开开心心地追了上去。

    两人一路向里，身后管家目光欣慰。

    

    次日，安哥儿连门都没出。

    不是他不想出，而是裴府门前被堵住了。

    门前拥挤，不少文人学士慕名而来，各类帖子连绵不绝，人人都想见一见这位温六元。

    京城温家那边也很热闹，温家嫡长子得中榜眼，嫡次子是状元，一门双才，消息传到江南，温明远终于与族中长老商议，准备将主脉重移京城。

    大概下半年，温明远一脉就要重回京城。

    安哥儿暂时也抽不出时间，他得中状元之后，就要马不停歇地参加琼林宴，参加宴会之后又要上表谢恩，之后还要去先师庙，一连多日行程安排下来，安哥儿光是看着就有些头皮发麻。

    然而琼林宴后，安哥儿却被意料之外的一人拦住。

    当朝左都御史纪康德，他背负双手在后，眉眼有常年锁紧的痕迹：“温公子，老夫想与你聊聊。”

    安哥儿左右看了一眼，守在不远处的赵大，已经有了抬脚的架势。

    纪康德抬手，“就在这，不需要换地方。”

    安哥儿有些诧异，这地方虽然在宴会僻静处，但依旧有人来往，说什么都防不住别人的耳朵。

    “纪大人有事明说就可。”安哥儿也不再推辞，微微一拱手。

    “你不用担心。”纪康德道，“京城九门都被裴清晏堵死，今日谁也出不去。”

    安哥儿起身，并不说话。

    纪康德与他站在廊柱边，双方短暂沉默一瞬，纪康德道：“你日后想要做什么？”

    “做个好官。”安哥儿道。

    就像他答应老赖的那样。

    “挺好。”纪康德最后看了一眼安哥儿，他在脑中根据林华望的故事，努力去拼凑出安哥儿未来的样子。

    但是他想来想去，发现脑中一半的影子，都有裴清晏的轮廓。

    安哥儿与裴清晏，相似之处并非只在眉眼。

    过往没压折裴清晏的脊骨，还让眼前少年成为了另一个裴清晏。

    纪康德离开时，安哥儿依旧一头雾水。

    当夜。

    北镇抚司倾巢而出，锦衣卫抓人的动静，闹了半个京城。

    裴清晏亲自带人，去到纪府。

    纪康德衣冠整齐，坐得端端正正，偌大厅堂，只留了他一人。

    茶还在冒着热气，裴清晏却没有举杯的意思。

    云鸿在旁，眉头一挑，不管这两师徒打什么眉眼官司，他打开圣旨：“毒害圣上、谋害太子、绑架皇子、勾结外敌……”

    一串又一串罪状，云鸿念得口干舌燥，末了，他一挥手：“抄！”

    跟在身后的锦衣卫四下散去，云鸿转身去督察，将裴清晏与纪康德单独留在厅堂内。

    裴清晏垂下眼，眸尾锋锐：“为何杀庄敬太子？”

    纪康德望着他，心道这般模样，又与那孩子不怎么像了。

    “为救一个公主，而置整个大梁于险境。”纪康德想到当年的庄敬太子，面露可惜，“他太一意孤行了。”

    他教导庄敬太子的时间，其实比裴清晏还要长，可最后，反倒是裴清晏更像他。

    一个贤名在外的太子，却不将整个大梁放在心上，纪康德那时选择了大梁。

    所以他能对皇帝下手，也打算除掉太子，既然大梁皇室不能用，那他自己来选一个明君。

    某种程度上，裴清晏与纪康德在最初，走得是同一条路。

    只不过裴清晏在明，他选的是皇帝，而纪康德在暗，他选中的人还没来得及上台。

    裴清晏恍然：“所以当年安哥儿落水之后，你察觉我的反应不对，为了不让我发现，选择了收手。”

    之后数年，纪康德没再出手，至少没再对皇帝他们出手，而是像一个判官，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梁。

    “你做的比我要好。”纪康德淡淡道。

    “那是你的无能。”裴清晏冷声，“为什么让许修绑架安哥儿？”

    闻言，纪康德眼神怪异：“因为你变了。”

    “你变得危险且不可控，我没让许修杀那孩子，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你。”

    纪康德只看中这天下，既然裴清晏能让天下好转，他就能安分，可那段时间，他在对方身上察觉到了不可控的危险。

    手段莫测，心狠手辣，张家被裴清晏以一种未卜先知的手段清算掉，而他表现出来的性子，也格外暴戾。

    就像是最初那个快要变成疯子的裴清晏。

    如果让那个裴清晏继续下去，朝廷会成为一个疯子的一言堂。

    纪康德决心杀他，却没想到，安哥儿被绑架之后，裴清晏又像是变得正常起来。

    纪康德：“我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真的疯过一段时间，或许只有你自己知道。”

    诸多盘算都毁在那个孩子的阴差阳错下，可偏偏他想要的未来，也因为那个孩子而出现。

    如果林华望没回来，没讲那个故事，纪康德绝不会束手就擒地等着裴清晏与锦衣卫上门。

    但最后，他一手选定的君主压不住乱世，真正能带来盛世的，不是君主，是一个臣子。

    如今，他自己成了那个未来最大的阻碍。

    纪康德生于微末，做过山长，位列九卿，走到今天这一步，赢大于输。

    到头来，纪康德已经说不准，当年疯魔的到底是裴清晏，还是他自己了。

    胸口传来剧痛，纪康德眼神灰败，他呕出一大滩血，却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太师椅上。

    “怀澈。”

    裴清晏一动不动，注视着昔日师长，生机一点点消散。

    “这一局，是你赢了。”

    纪康德闭上眼，再没睁开。

    他死了。

    云鸿估摸着时间，进来后见到这一幕也没有多吃惊，他伸手去摸茶杯，低头一嗅，“有毒。”

    抬头一看，纪康德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人是服毒自尽的。

    云鸿抬头：“这老家伙这些年贪了不少钱，我还找到了一个账本，上面全是定期资助的学生。他过手的那些银两，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转头又拿着这些钱去办学堂去资助学生，真是老贼一个。”

    道貌岸然。云鸿盖棺定论。

    其实他有印象，当年纪康德初入官场，却锋芒太盛，裴清晏如今的下场，险些成为他的当年。

    人到底还是怕了，才躲在暗处左右朝局。云鸿的性子注定他看不上纪康德。

    裴清晏只是在想当年。

    他从三个先生的门下脱离，最后归还的师门铭佩的就是纪康德予他的。

    当时他们二人下了一局，裴清晏让了，纪康德也让了。所以那一局是平局。

    但步入朝堂，他们谁都没让，腥风血雨之中，原先的底色早就变了。

    裴清晏已经记不清他十六岁的时候在想什么了，如果没有安哥儿撑住他，这些年的人心诡谲，恐怕也早已吞吃了他的芯子，只剩下一张人皮。

    裴清晏接过那杯茶，沿着身前横向一倒。

    水痕横着一条，刚好拦在裴清晏与纪康德之间。

    裴清晏丢掉茶杯，清脆一声裂响，地面就只剩下了几片孤零零的瓷片。

    “下一家。”裴清晏转身。

    云鸿从容跟上，头也不回一下。

    

    京城闹翻天的时候，安哥儿一觉醒来，接到了皇帝的授官圣旨。

    用词言简意赅，就是莫名透出一股迫不及待。

    “……今特赐进士及第，充翰林修撰官……”

    简而言之，催他上朝当官了！

    

    宫里出来的太监笑容灿烂, 安哥儿起身接旨，脸色垮垮的，好半天才挤出一个笑容。

    “谢过公公。”他刚要掏银子。

    从宫里出来的内侍连摆手, 一边摆手一边后退：“圣旨已经送到，咱家还急着回宫, 就不与状元郎多客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