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华望面色发白，身上还带着药味，他看向安哥儿：“我想了想，你之前说的那失忆的药，还是给我来一颗吧。”

    在暗牢中，他无事可做，只能来来回回地去想那些记忆。

    想得越多，林华望终于发现，执着于上一世毫无意义，他已经不是那个问鼎天下的帝王了，温怀安挡在他的路上，看得越久，他这辈子再也没办法去走自己的路。

    安哥儿早有预料般，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在这里，我要看着你吃下去。”

    这可是他之前从系统那薅来的，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你想起来了？”林华望却盯着温怀安问。

    安哥儿笑笑：“再晚一些，城门就关了。”

    林华望倒出来一颗药丸：“你和裴清晏是什么关系？”

    这是他最后的疑惑。

    安哥儿淡然道：“我姓裴。”

    他说得如此光明正大。

    林华望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他恍然苦笑：“原来如此。”

    “你是他的孩子。”

    安哥儿却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不觉得我是他的子侄？”

    “对啊，为什么？”林华望摇头，“我不知道。”

    但他就是觉得，安哥儿是裴清晏的孩子。

    林华望到今天才看透这份关系的本质，说完最后那句话，他毫不迟疑地吃下了手心的药丸。

    昏沉的睡意涌上，林华望倒在石桌上，安哥儿戳戳他，最后招手对空无一人的身后道：“把他按计划送走。”

    安哥儿起身离开，在他身后，一道黑影扛起林华望。

    

    一辆很是普通的马车行过街道，林华望昏睡在里面，他半睡半醒，脑子里的许多东西都在逐渐褪去，像是一副笔触正在融化的水墨画。

    马车外，正摸着新纸出神的叶书兰若有所感，她侧首。

    风卷起马车的车帘。

    叶书兰与林华望对上视线。

    新纸从叶书兰手上滑落，林华望怔然的眉眼逐渐变得茫然。

    马车带着人骨碌碌向前，就像是一场不停留的擦肩而过。

    叶书兰缓缓收回视线，身边丫鬟好奇道：“小姐？”

    “无事。”叶书兰笑了笑。

    

    安哥儿这一昏，皇帝大手一挥给他批了个长假，位置就空在那谁都不准动，就等着安哥儿后面直接上任。

    明哥儿是榜眼，同样入了翰林院。

    这天他下值之后，回温府时，府上管家眉眼带笑，却什么都没说。

    明哥儿多看了管家一眼，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哥！”

    明哥儿脚步一顿，抬头看去，面上顿时变得温和：“安哥儿。”

    

    明哥儿几步上前, 不等安哥儿说话，就先按住人转了一圈，“陛下说你突然病重需要休养, 厂公那边也不放人进去，我和娘一直在担心。”

    安哥儿稀里糊涂地被带着转了一圈, 等他停下后，缓了下才拉着明哥儿的衣袖往里走：“哥, 我们进去聊。”

    明哥儿却莫名有些愣怔，他盯着安哥儿抓着自己袖子，一步一步往里走, 眼神跟着晃了下。

    安哥儿没回头：“快走快走。”

    明哥儿喃喃：“……安哥儿？”

    明哥儿的眼神, 有短暂地闪烁, 忽明忽暗了一会, 又缓缓回到最初的困惑。

    进了屋，明哥儿脚步一顿, 只见桌面上摆满了各类酒水，酒味似有若无，半个屋子都被浸入味了。

    明哥儿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哥, 今日无事，来喝酒吧！”安哥儿将明哥儿按在椅子上, 伸手一指, 不让他走。

    明哥儿：“你才病好，就要喝酒？”

    安哥儿在明哥儿身边坐下，“我不喝, 我看你喝。”

    明哥儿：“……”

    天边月辉越发明亮，明哥儿被弟弟盯着，一双眼已经喝到迷糊。安哥儿单手撑着脸, 一直笑吟吟盯着明哥儿。

    明哥儿最后醉过去的时候，脑子里面还愣愣的，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真给自己纯灌酒！

    咚！

    明哥儿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安哥儿探身，伸手试探性地推推：“哥？”

    明哥儿没有反应，安哥儿挨得更近了点，他心道难不成是自己猜错了？

    不是醉酒，那是卡时辰点？

    安哥儿附在明哥儿耳朵小声道：“哥，我想起来了。”

    一只手突然抬起，抵着安哥儿的额头推远，明哥儿的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他缓缓抬起眼，半个身子有些歪斜，瞳孔中落入安哥儿身影的瞬间，微不可察地一颤。

    明哥儿像是变了一个人。

    君子藏器于身，他周身气势随眼帘掀起而愈发温润莫测，好一会，明哥儿轻笑：“何苦把我逼出来，我不会影响他，也不会存在太久。”

    明哥儿手指叹息般抚过安哥儿眉眼：“我会消失。”

    一缕残念，能有什么作为？他这一遭，只是想让安哥儿得偿所愿罢了。

    安哥儿也笑，不管想起什么，他笑起来眼睛都像是含了星子：“我觉得，自己要来见你一面。”

    “哥，谢谢你。”

    命运的拐点是裴清晏将安哥儿带上了京城，但是最开始的源头却是明哥儿的哭闹不止。

    因为一直闹着安哥儿，硬生生让安哥儿小小的身体受不住刺激，才在裴清晏离开江南之前吐血毒发。

    自那之后，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温家的第二个孩子被带离了江南，但是京城多了一个小殿下。

    明哥儿道：“可惜如了那家伙的愿，这辈子你真成了与他一起长大的弟弟。”

    说得就是太子。

    “哥，你很不甘心吗？”安哥儿笑问。

    温文鳞的上辈子，是温家家主，也是新帝肱骨，哪怕日后北漠南下，他依旧全身而退。他的名声或许不及安哥儿，但没人会否认他的功绩。

    温家被他护着，直到最后也是全须全尾。

    安哥儿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追着自己，跨越一条时间线只为助他。

    明哥儿像是不太熟悉这具身体，好一会才坐直身体，他似乎很想狠狠点一点安哥儿的脑门，但是抬起的手指无力，安哥儿见状主动低下头。

    “温家上下都被我护住了。”明哥儿的手软绵绵地搭在安哥儿的头顶，“但是差一个你啊。”

    怎么想都不甘心，至亲挚友都在，可唯独少了那个一出生就在身边的弟弟。人人都说他们是一胎双生，可身为哥哥，最后却丢了弟弟。

    明哥儿的手滑下，他浑身像是失了力气，整个人倒向安哥儿。

    安哥儿扶住他。

    时空局终于定位到他，就意味着这个世界的错频会逐渐恢复正常。男女主身上的气运逐渐消失，不该出现的爹爹也已退场，太子的噩梦会越来越少，明哥儿……也到了消散的节点。

    安哥儿低头：“哥，你比我小。”

    明哥儿扯了下安哥儿的耳朵：“你说什么？”

    “哥。”安哥儿反口道，“我是弟弟。”

    明哥儿轻嗯了一声，他有些困倦，眼睛越垂越低。不是他喝的酒，却成了最后的送别酒。

    安哥儿：“哥。”

    “好好睡一觉吧，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我好好活着，你也好好活着。”

    劳心劳神的上辈子，就应该在梦境中成为过往。明哥儿有些恍惚，弟弟扶着他，确实很像是一场梦。

    自从他亲自目送弟弟离开江南，他们余生再未见过。

    他于此世，是不得安息的执念。此世于他，是不可触及的美梦。

    但没关系，他们曾一起长大，那是独属于这个明哥儿的回忆。

    明哥儿睡过去了。

    绵长的呼吸一起一伏，安哥儿轻轻扶着明哥儿，抬头看向外面。

    无数的星子在上面一闪一闪 ，最亮的那一颗长亮几息，彻底湮灭于黑夜。

    安哥儿轻声：“哥哥，晚安。”

    ……

    次日，明哥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宿醉后的头疼，反而浑身轻快，他翻身而起，心中若有所失，就好像自己少了点什么。

    腰后被打了下，明哥儿扭头，才发现最里面睡着一个安哥儿，薄被压在安哥儿身上，一层一层的，差点没看见人。

    刚才打到自己腰后的就是安哥儿一只踹出来的脚。

    安哥儿被光刺醒，他咕哝几句，睡意朦胧地睁开眼。

    明哥儿背着光，温和看他：“安哥儿，早上好。”

    安哥儿发了一瞬的呆，很快弯起眼轻轻道：“早上好，哥哥。”

    

    安哥儿在温府呆了几日才回府，他与送出来的陆云铃挥手告别，半只脚都踏上了马车。

    陆云铃忍不住跟着追了几步，又回过神来，下意识停住脚步：“安哥儿，多回家啊。”

    “知道了娘，都在京城，我不会突然消失的。”安哥儿挥手让陆云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