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目睹陆云铃一步三回头地回府后，安哥儿一转头，身体下意识一个后仰！

    “爹、爹爹？”安哥儿吃惊。

    裴清晏单手撑额，眼下一圈黑影，他沉默不语，凤眸恹恹，身上阴影浓重，像是被丢在黑暗里，浑身透着点幽怨气。

    “舍得回家了？”他淡淡道。

    安哥儿主动坐过去，说了一句废话：“爹，你来接我啊？”

    从那日醒过来后，爹爹就又有些应激，就像是小时候，有一种恨不得将他随身揣在手心里带走的念头。安哥儿在温家呆这几日，有一半原因就是想要给爹爹脱敏。

    目前看来，效果不行，安哥儿观察爹爹如今模样，都担心他在温家再呆几日，爹爹的精气神都要没了。

    裴清晏这几日睡得不好，他努力不去想，但越刻意不想，有些东西就出现的越频繁。

    他沉默了一会：“我把你养这么大，你转头跑别人家？”

    “爹你别无理取闹。”安哥儿声音渐小，被裴清晏盯着，只好顺毛哄，“裴府才是我家。”

    裴清晏闭上眼，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下。

    ……

    这月，安哥儿正式进入翰林院。

    红薯也正式由朝堂推出，正式出现在官报上，再从无数个读报人的口中说出，进入万千百姓的耳中。

    许多百姓掏掏耳朵，第一反应是这又是一个故事的开头，官报上总喜欢说一些摸不着头脑的故事，但是听多了脑子也好像灵活了点。

    读报人眼神下移，突然咽了一口唾沫：“粮种将会分批下发，百姓可以自愿领取，但是第一批收成的人，可以减免来年赋税！”

    许多坐着听个热闹的农家人，一个个直接跳起来！

    “怎么领！哪里领！”

    粮种从京城出发，被快马加鞭送到各地府县，对于官报上新粮种的收成，多数人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大多人都选择领取一小部分，划出一部分试一试。

    直到来年，地里刨不尽的薯块让无数人抱在怀中，跪地痛哭失声。

    没有什么比不用勒紧腰带干农活，日日都能吃饱饭更好的故事了。

    红薯的出现，未尝不是一个好的故事开头。

    在新粮种的收成惊动许多观望的百姓后，不少人摩拳擦掌准备领今年的新粮种，官报上一条新消息再一次在大梁掀起巨浪。

    第二批新粮种问世了！

    玉米是什么？土豆是什么？

    好些地方根本没法种活红薯，原先只麻木地旁观，这一次，他们的眼睛亮了。

    第三年，第一批玉米和土豆成熟，安哥儿也十八了，年底被任命为工部侍郎。

    这年冬天，大梁百姓面上带笑，路边乞儿都少了一半。

    安哥儿走在京城主街，嗅着路边又香又甜的烤红薯，左右转着脑袋想要寻在哪边，脑袋上突然一重，一条厚实的狐裘兜头盖住他。

    小雪缓缓飘下，打着转从天上飞向这片天地。

    安哥儿如今看上去长大很多，面容越发俊美，上挑的眼尾也越发与某位相似，站在长街边，就是好一个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不少人视线转过来，其实都认出这位是当年轰动大半京城的状元郎。

    裴清晏压着狐裘的兜帽，不让安哥儿取下：“戴好。”

    安哥儿小怒：“爹，我都十八了！再过两年我都加冠了，会不会生病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你哪次知道了？”裴清晏啧了一声，“上次下水玩？还是上上次吃冰？亦或是……”

    安哥儿不吭声了。

    其实他想说，自己根本病不死，但想一想就知道，这话一出口，他就算十八也能被爹爹训成鹌鹑。

    “知道了！”

    朝廷新任工部侍郎，踩着落下的雪，不服气地跑远了。

    

    这场雪从大梁飘向北漠, 染白整片草原。

    无数篝火冲天，以五部蛮族为首，其余小部族远远围成一圈, 雪花从天而降，又很快被厚重的火焰融化。

    五大蛮族分别为昆狄部族、铁勒部族、黑山部族、赫兰部族、赤隼部族。

    五大可汗在最大最盛的篝火前围成一圈, 雪花来不及落到他们的脸上就化掉，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厚实的兽皮, 脚踩在地面，宛若一头头立起来的凶兽。

    各部举起大旗，大巫们握着骨占卜, 浓浓白烟与天上雪云几乎融成一体。

    仿佛响应一般, 浓烟飘向东边。

    其中四部可汗脸色微微抽搐, 虽然早已抉择, 但见到这场景，心里面也忍不住跟着一跳。

    长生天莫不是真在眷顾他？

    视线齐齐向东, 昆狄部族的年轻可汗阿日斯愣抬起头，身型魁梧，瞳孔又格外的深, 眼上一道断眉，压出浓浓煞气, 白烟飘向他, 模糊了他的身影。

    东边所站，正是羚哥儿。

    赤隼可汗当机立断：“天意在东，长生天已有选择！”

    他这些年实在是被这个狼崽子打怕了, 一咬牙张口道：“我举荐阿日斯愣为天可汗！”

    其余三部可汗面色又是一抽。

    羚哥儿如今二十四，北漠还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天可汗！

    羚哥儿视线一转，眼睛像狼一样锋利, 他再也不需要去藏那份野心。

    “我等遵循长生天的选择！”

    三部可汗面色一肃，齐齐应声。

    羚哥儿缓缓走上高台，白雪飘落，铺在他前方又被他踩过去。篝火点亮台下所有人的面庞，每个人都在看他。

    昆狄部族的一个大帐中，安塞公主没有出去，她踉跄了一下站起身，扶着帐壁，仿佛知道高台上站着的是谁。

    曾经带她回大梁，又回到北漠的孩子，如今站在草原蛮族的最高点。

    他说：“今日，我为草原共主！”

    

    雪还在下，但是大梁已经坐不住了。

    六部重臣被紧急召见，内阁议事几日不停。

    裴清晏是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的，此时他放下笔，抬头看向对面。

    安哥儿的反应比他想的要平静许多，在看完朝廷急报之后，抬起头：“爹，北漠在这个时候召开库里台大会，推举羚哥儿为草原共主，是准备年关直接南下吗？”

    前世北漠动乱，是男主登基后的剧情了，安哥儿在爹爹死后，就直接不跟他们玩了。

    消息是林华望与他推送白纸时问出来的。

    这一战不可避免。

    北漠不开打，安哥儿反而不好出手，人只有在愿意谈判的时候，才会选择坐下。

    但是现在北漠想要站着谈。大梁国力日益增强，北漠实力却年年衰减，当下一强一弱的变，已经到了势均力敌的关键节点，若是再拖下去，北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是，要打仗了。”裴清晏微微一叹，“收拾一下，现在就随我进宫。”

    年才过，就因这事被迫开了小朝堂，安哥儿露面的时候，不少大臣默默移开视线，他们看完安哥儿，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又跟着望了眼裴清晏。

    安哥儿偷瞄着看了眼不远处的太子。

    太子今日眼下挂了好大的黑眼圈，站在原地魂也像是飘了，不管旁人说了什么，都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

    安哥儿有些担心，在散朝后抓住太子，两人单独避开了人群。

    太子过了年，就不是二十一了。

    算下来，年关一过，太子二十二，安哥儿也十九了。

    太子不等安哥儿开口，掐着眉根先开口道：“安哥儿，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些噩梦吗？”

    “记得。”安哥儿眨眼，“皇兄你不是说已经很久没做了吗？”

    太子疲惫点头：“是，很久不做了。”

    “但是这段时间又做了。”

    太子无法理解：“我梦到自己死了。”

    还是非常不甘心的那种，好几日都在重复那种说不透的遗憾。

    “你说我是不是被人下蛊了？”太子疑心道。

    安哥儿拍拍太子：“今天我和你一起睡吧，我医术好，要是你真被下了蛊，晚上蛊虫作祟的时候，我一定能发现。”

    太子依旧忧心忡忡：“要是真被下蛊，虫子到时候跑到你身上了怎么办？”

    “那我就毒死他。”安哥儿道。

    太子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同意了。

    这一晚，太子半夜好眠，睡得心满意足，梦中心想自己总算没再梦到自己病死的晦气事。

    不对，自己不是在睡觉吗？

    太子睁眼，发现自己不在床上，他在文华殿，正不受控制地伸出手，颤颤巍巍的一只手出现在眼前，他自己反倒愣了下。

    这只手缩水了一圈，像是五六岁孩子的手。

    戒尺重重打下，疼痛穿透皮肉刺到骨头里面，太子狠狠一颤，他现实已经二十二，再疼也不至于哭，可他现在却好像满腔委屈与怨恨，情绪上顶，眼眶顿时一红。

    面前的讲官面庞模糊，熟悉又陌生，始终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