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方说得话却一字不差地钻入了太子的耳朵里，并且每说一句，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你为太子，怎可怠堕！对得起大梁历代先祖吗？莫不是日后真准备指望一个阉人？手不准抖！还敢躲！”

    “勤则勉！身为太子，简直朽木！亏厂公对你抱以厚望！”

    “殿下，你是太子，不可让权于奸宦啊！”

    “太子太子太子……”

    太子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好像填满了别人的话，手心的板子没停过，并且越来越重，各种明着暗着的惩罚，像是又细又软的木刺，没人能看到，却扎满了他全身。

    到了最后，五六岁的孩子，见到那戒尺就害怕得发抖。

    可是没人救他。

    他好像没有伴读，也没有弟弟，找不到父皇，看不到厂公。

    偌大一个文华殿，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坐着，抬头就是从不笑一下的讲官。

    “伸出手来！”又是一声熟悉的命令。

    太子已经分不清他是在做梦，还是二十二岁的自己才是一场梦，他怔怔地伸出手，却发现戒尺没落在自己手心，而是落在另一只更小的手上。

    “呜……”

    软软糯糯的一声哽咽传出来。

    “哥哥，痛……”

    太子猛地转头，身边不知何时坐了另一个小身影，雪团子一样的一个孩子，正委屈瘪嘴，眼泪不停打着转，戒尺已经把他的小手打肿了。

    无名火刷地窜上来，太子举起凳子就向那讲官砸去：“你敢打我弟！！”

    整个皇宫都让着的宝贝，哪来的杂碎不知死活敢动手？！

    凳子碎成两半，这场梦境也碎成两半，太子眼前一花，整个人还处在暴怒中，突然发现自己又躺回了一个熟悉地方，之前噩梦中屡屡病死的那张床。

    他抓着一个人的手不肯松开。

    似乎在很久之前，落水之时，他也做过这样的梦。

    太子恍恍惚惚，刚才的暴怒还未褪去，又突然换了地方，他下意识开口：“弟弟……”

    “我在。”床边那个看不清面貌的人轻声道。

    太子在此时，也终于看清。

    是安哥儿。

    十八岁的安哥儿，只是眉眼神情不及他印象中的轻快，那样看着他，像是很难过，太子从未见过弟弟这般模样。

    他想说别难过，可嘴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

    太子听见，他自己说：“弟弟，你要是来早一点，就好了。”

    太子知道，后面又是熟悉的深渊，拉着他的意识一直下坠。

    “好。”

    突兀地一声，打断了太子心里的预设，他看向对方，只见这个安哥儿眉眼展露出他熟悉的笑。

    “下一次，我会来早点。”

    “若是还有先生打你板子，你记得向我告状。”

    太子愣愣怔怔地道：“……好。”

    “一言为定？”他急促又道，像是确定。

    安哥儿凝视着太子，他在看太子身上最后的残念，它没有明哥儿那么执着，只是遗憾像是掉进清水里的一滴墨，仿佛永远不会根除。

    “一言为定。”安哥儿轻声。

    残念终于散去，太子的噩梦彻底终了。

    “皇兄，祝你好眠。”

    ……

    次日一早，太子摸摸脑袋，却已经想不起那些噩梦，空荡荡的记忆里，好像只有小时候的安哥儿哭得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委屈。

    “安哥儿，你昨夜在我梦里哭得好可怜。”太子兴致勃勃地推推安哥儿，“不过我没做什么噩梦了。”

    安哥儿翻了个身：“我梦见你被先生打板子，哭得比我还惨。”

    太子挑眉：“哪个先生敢打本宫的手？”

    他可是太子。

    “是啊，所以是做梦。”安哥儿笑道，“皇兄，若是你被先生打板子了，记得向我告状，我帮你打回去。”

    太子揉揉额穴，莫名觉出几分熟悉，但他很快也跟着笑了：“就你？那么小一个？”

    “我可以拿凳子砸他。”安哥儿弯着眼道。

    太子点头：“对，就该拿凳子砸他。”

    “不过我是哥哥，应该是我来砸。”

    安哥儿眼神似动了下：“好，你砸。”

    太子今日心情舒畅，那些纠缠不散的噩梦，全被梦境里小时候安哥儿哭闹的样子替代了，虽然看着可怜，但是安哥儿小时候也实在可爱。

    记忆被勾动，幼年好些事情都值得回忆。

    这么一想，不管是什么样的噩梦，太子好像不害怕了。

    太子身后，安哥儿望着皇兄，眼睛一弯，笑了下。

    他也没想到只是入梦哭一下，某人就自己破了魇。

    确实，凳子说砸就砸。

    

    北漠部族联手，推昆狄可汗为天可汗，正式与大梁开战！

    年关未过，天下却同时一惊，顿时人心惶惶。

    

    往年与北漠打仗, 大梁少有胜绩，先皇那些年，甚至把一众公主都嫁光了, 岁币成为另一种供给，养肥了草原的马。

    大梁这几年的日子才好过一点, 百姓刚有点盼头，突然又要打仗, 还不是以往那些年的小打小闹，一时之间都有些接受不了。

    官报临时加印，直达民间, 原先心中惴惴的百姓们, 听着耳边属于皇上的宽慰言语, 心中总算稳了稳。

    安哥儿从工部调到兵部, 成了兵部侍郎，对此工部尚书詹江非常不舍, 这天散朝也拽着安哥儿的袖子：“要不再考虑考虑？现在兵部一团乱，你过去就要接担子。”

    安哥儿：“詹大人，这事你要和陛下说。”

    詹江一脸苦瓜色, 谁不知道皇帝也拿安哥儿没办法。

    兵部尚书钱良快走几步，一把扯过与安哥儿拉拉扯扯的詹江, “人现在是我兵部的！你个老匹夫, 跟我抢人呢？！”

    钱良将詹江往后一丢，格外热情地搭上安哥儿肩膀，将人带着走：“安哥儿啊, 之前那批精良兵甲已经送往边境了，你看……”

    “钱大人。”安哥儿笑道，“我想推荐一个人。”

    钱良一愣：“谁？”

    当晚。

    赵二扑通一声跪在安哥儿面前：“主子, 我不去边境！”

    他比起赵大是会多笑一些的，但此时他的脸色看上去比赵大还紧绷。

    安哥儿也不扶他：“谴令明日就到。”

    “那赵大呢！”赵二猛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大。

    安哥儿：“赵大留下。”

    他没好气道：“又不是将你一个人扔过去，你先去，年中我和赵大也会跟过去。”

    赵大眸光一闪，手指微微蜷缩。

    他与赵二是暗卫出身，如果不是被安哥儿选中摆到了明面上，这辈子都不会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安哥儿将赵二往边境战场上送，已在无形中表露了他的态度。

    赵二去，赵大也要去。反应过来这一事实，两人都是一怔。

    安哥儿吩咐赵二：“去收拾东西，明日出发。”

    这一次队伍中，不仅有他塞进去的赵二，还有侯天磊。

    侯天磊要去军前，侯家一开始并不同意，但大人们总是敌不过少年人的倔强，尤其那个人还是性子桀骜的侯天磊。

    在送行之前，周奚元与安哥儿一众好友同窗短暂一聚，亲自送了侯天磊一程。

    那一夜，他们不醉不归。

    临行当日，京城百姓自发送行，他们身处皇城中心，对塞外战事的惶恐并不算强烈。但今日迎出门，精兵铁甲，少年斥候，队伍尽头遥遥无期。

    他们再天高皇帝远，也感觉出大梁的某种决心。

    有些年纪大的京城人，被家里人扶着，颤颤巍巍地这一幕，都有些出神。

    “这些全都是去边境的？”他们一再发问。

    而他们的亲人也无数次回答：“是的，是去打仗的。”

    “当年，庄敬太子也是这般出了京……”

    只言片语，谁也没有说完，比起先帝卖女，当年不顾一切要亲自北上的庄敬太子，似乎也是如此带着坚定决心，却再也没回来。

    安哥儿站在城楼上，他身边站着太子。

    太子留意着安哥儿的情绪，突然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看，我们当年只有这么高。”

    “还要矮一点。”安哥儿看过去，轻笑了下，“当年送安塞姑姑的时候，我踮起脚也看不到人。”

    但是现在，他们站在城墙上，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就已经能将下面的队伍看入眼中。

    他们长大了，有些事情要自己看了。

    太子迟疑道：“你一定要去吗？”

    “要去。”安哥儿道，“这场仗可以打，却没必要打太久。我亲自去一趟，死得人会更少上很多。”

    这场谈话被风吹远，两位殿下并肩，不远处的宫人垂首。

    侯天磊回头看了眼身后，亲友皆在，他会活着回来。

    赵二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活着。这一去，他是主子的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