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不止是文人相轻，文武也互看不上眼。

    但这位不同。

    主将身上穿着的这身兵甲，还是对方亲手改良的，他吃的那些粮食，也是对方发现的，寒衣里面填充的棉花，也与对方息息相关。

    光是一个度作司，里面出来的那些活计，就不知道养活了多少退伍老兵。

    手底下的兵有饭吃，有衣穿，手上的兵器能杀人，对于一个将军来说，足够让他低头。

    更别说这些可以看见的实绩，只是对方的冰山一角。

    主将服他。

    一眼看过去，年轻的监军对他微微一笑，明明比他小上那么多，对视的瞬间，一股压力却骤然袭来。

    这地方的空气里还飘着血腥味，风沙卷着黄土，连风都在割人脸。

    安哥儿却巍然不动，他远远看向北方，仿佛能穿透数千丈外，对上北漠的主帅。

    他是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对于这一点，主将一开始并无什么感触，他将安哥儿当成易碎珍贵的琉璃供起来，不愿让他过多涉险。

    打算是这么打算，等他回神的时候，身负监军之责的安哥儿，已经坐进主帅之中，入驻指挥营帐。

    主将一边麻木，一边手脚飞快地记下诸多战术，心中一跳一跳，简直如获至宝。

    这日副将匆匆而来，扒着主将衣角崩溃喊道：“将军！温监军带着虎雷营去突袭人了！”

    轰！这是主将脑子里面的声音。

    啪！这是桌子被拍散的声音。

    “虎雷营不得擅自出军，怎么会听命？”主将抓住副将的领口，眼前一阵发黑。

    副将语气哆嗦：“温监军要走，他们负责保护，自然来不及汇报。”

    “放你娘的屁！”主将破口大骂，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这事不用想，那群家伙八成已经被温监军给忽悠了，这操作明显钻了空子。

    一群人或许拦不住一个非要偷跑的监军，但是跟着跑的时候估计比谁都快！

    副将小心问：“要派人去支援吗？”

    “先找人接应！”主将火烧屁股一样地吩咐下去。

    半月后，安哥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长串的俘虏。

    这次之后，安哥儿就再也关不回去了。他或许没有叶廷浩与侯天磊那样的将门底子，但是君子六艺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教养，身体小时候虚，裴清晏一边小心养一边盯着练。

    他做不到冲锋，但是脑子够用，身体能撑住。

    不管京城一众人收到来信如何掐鼻根，都没法立刻抵达战场，把安哥儿给捆回来。

    消息甚至连另一片战场的侯天磊都听到了，他摸着下巴，眉眼间混不吝不减，却多了一股冲人的坚毅。

    “安哥儿都来了，看来我要加把劲了。”

    侯天磊可不想文也比不过，武也比不过。

    这一仗从年关打到年底。

    大梁京城迎来了今年第一场雪。

    裴清晏披着大氅，抬起手，蟒袍红袖向下微微一滑，落在他手心的雪花没能停留太久，很快化成一滩雪水。

    今年的雪下得迟，现在已经过了除夕，而安哥儿还远在边境。

    裴清晏收回手，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前走，雪下得这般迟，今年的冬天都好像没往年那般冷。

    年后复朝，天还没亮，京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守城门的将士闻声看去，正要厉声喝问，却见那人头也不抬，身后军旗迎风吹得赤烈。

    “八百里加急——！”

    “北漠投降，和谈使团已至边关！速开城门！！”

    城下守卫手忙脚乱，随着轰隆一声，城门大开，那急报斥候身下的马没有一丝收力，一人一马从将士们眼前疾驰而过，直奔皇宫！

    今日正好是朝会，若是往日还要走内阁一遭，现下急报直接送入正殿。

    满朝文武正打起精神，就年后第一场口水仗做准备，忽地一阵脚步声急促袭来，哒哒哒地直奔耳中。

    他们不由回眸，却见一内侍举起急报，在大殿正中直直跪下，“陛下，边境急报！”

    “北漠投降，愿意和谈！”

    内侍声音中是压不住的喜意，最后一字落地，满朝文武瞳孔一缩，袖中双手猛地颤抖。

    没人说话，满殿轻重不一的呼吸，于无声中昭示众人心中的激荡。

    皇帝猛地坐直：“呈上来！”

    急报入手，皇帝迅速展开，他从上看到下，又重新转回第一行，逐字逐句般从头又看到尾。

    “好！好！好！”皇帝大笑出声。

    裴清晏眸光错过来，即使还没看到上面的内容，但却像是已经明了，他没忍住轻勾了下唇。

    皇帝将急报往下一递，裴清晏微微仰首，君臣在此时对上视线。

    皇帝：“厂臣，念。”

    一众文武神情各异，却又好像习以为常，谁也没开口，只专注地竖起耳朵。

    裴清晏垂下眼，伸手接过，他声音扬高，满殿顿时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回荡。

    “北漠五部，因兵败投降，其主阿日斯愣谴使至边，愿罢兵和谈，请大梁开互市，岁贡马匹兽皮等，愿永为大梁藩属。”

    急报之中已经言明北漠投降，也将极卓越的将军功勋点出，其中自然也有安哥儿。

    最后一个字落地，满朝文武安静下来，下一瞬，他们齐声高呼，叩拜行礼。

    “陛下洪福！大梁威德！”

    皇帝站起身，这显得皇帝越发高，他看向很远的地方，是边境是北漠。

    “今日北漠请和，是大梁开朝头一遭，这是祖宗庇佑，也是将士用命拼出来的。”

    “核实边军功绩后，朕要重赏！”

    时值当下，满朝文武没人反对，山呼吾皇万岁，动静仿佛也跟着震动至宫外。

    北漠请和，天下同庆。

    皇帝甚至亲自去太庙上香，就连太后在躺了大半个冬天后，也被李嬷嬷扶着走出寝殿。

    太后恍惚道：“雪化了啊。”

    今年的冬天，好像要过去了。

    安哥儿那个孩子，也二十了。

    在鸿胪寺和谈官员们日赶夜赶的时间里，安哥儿带兵亲自去了一趟昆狄部族。

    他来得突然，昆狄部族族人纷纷掏出武器，格外警惕地看着他。

    安哥儿从马上翻身而下，“告诉你们的可汗，我来了。”

    乌格其匆匆离开，又沉默回来，亲自将安哥儿迎向了可汗大帐：“请。”

    羚哥儿抬头，打量了安哥儿许久，小时候的那个娃娃，现在掀着帐与他对视，气度卓然，眼尾轻弯，一双眼睛依旧还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

    熟悉感其实超过了陌生。

    有些人就算长大，也好像没什么变化。

    “你竟然真敢来。”羚哥儿语气玩味，“不怕我围杀了你吗？就算不杀，将你擒住，大梁应该会为了将你赎回去付出很多东西。”

    “若是再给你下点药，等你醒过来告诉你，你是我的弟弟，大梁是我们的敌人。”

    “我很好奇，那个时候，北漠这盘死棋能被你盘活吗？”

    就像盘活大梁一样。

    安哥儿在他对面坐下：“你敢动手，整个北漠都会不得安生，另外这世上没人能改变我的记忆。”

    如果羚哥儿是那种一旦失败，就宁愿同归于尽的性子，安哥儿不会赌那个可能，他不会来。

    但羚哥儿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最后一丝动手的可能都消失了，不仅如此，安哥儿来这一趟，对方还要保证他安安全全地回去。

    羚哥儿的视线一直在安哥儿身上扫视：“北漠要自治权。”

    “不可能。”安哥儿平静拒绝。

    两方使团还没碰面，他们面对面坐在这里，却已经开始敲定和谈内容。

    羚哥儿断眉动了动：“那就鱼死网破，我们绝不为奴。”

    “没人要把你们当奴隶。”安哥儿道，“互市会开，但有限制，大梁不会养虎为患，你们想要换东西，就要到我们的地盘来。”

    “既然已经上书说愿意称臣，那就不要想着僭越。”

    羚哥儿唇角笑意没有温度，身上气势也跟着一沉：“我们凭什么同意，就算是你大梁藩王，在自己的属地也不会像我们这样。”

    “你们没有粮。”安哥儿笑了下，“但是大梁的粮会越来越多。”

    “你们往年抢粮要死人，现在我们和你们换粮，只是要把地方放在大梁城内，你们若是没有二心，为什么不敢进。你问过其他可汗了吗？毕竟，换粮可不死人。”

    羚哥儿沉声：“北漠不能永远靠大梁吃饭。”

    “同意大梁驻军，愿意受大梁教化，我帮你们立起来。”安哥儿平静道，“但是我要你们的下一代，开始学大梁话，读大梁书，就算养马，也是为了供给大梁，私人养兵一旦发现按罪论处。”

    “厉害。”羚哥儿眸色一暗。这是要彻底绝了北漠的根。

    安哥儿眼睛突然一弯：“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