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哥儿的脸色一绷。

    安哥儿：”你一直盯着大梁，应该也知道近两年新出来的粮种。红薯你应该偷偷抓人来种过，是不是没种活？”

    羚哥儿脸上的表情几乎已经是答案。

    “土豆和玉米还没推开，目前大部分人不知道要怎么种。”安哥儿笑道，“但是我知道，也就意味着大梁知道。”

    羚哥儿没察觉自己坐直了身体。

    安哥儿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土豆这东西，耐寒耐旱，一亩地几千斤的收成，其实最适合这片草原了。”

    账内突然安静下来。

    安哥儿仿若不觉，自顾自依旧开口。

    “还有玉米，种植条件或许比土豆高一点，但也远远低于红薯的养活条件。”

    “有了它们，你们可以自己种粮食，不用一到冬天就要抢粮，也不会生生世世和大梁换饭。”

    “生生世世。”羚哥儿忍不住冷笑，“再过几十年，这片土地的后人，只会觉得自己是大梁人。”

    安哥儿：“这样不好吗？王朝更迭，没有一辈子的事，我们也不过活这几十年。”

    “若是你我能达成一致，即使日后我们身死，后人再起战乱，那也是内乱。”

    就算是一家人，也会打架吵架。

    “但外敌，是要你死我活的。”安哥儿轻声，“就像是现在。”

    “我若是和你打起来，你会杀我吗？”

    他笑着又叫了一句：“表哥？”

    羚哥儿很久没说话，他不说话，安哥儿便也不说话，帐内一直安静了很久。

    “从小就说不过你。”哪怕那时候，安哥儿还是一个跌跌撞撞爱追在人后头的奶娃娃。

    羚哥儿似乎在想一些很远的事情，说完这句，他回过神，“若你是长生天的孩子就好了。”

    安哥儿：“我是爹爹的孩子。”

    羚哥儿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以为是安哥儿的婉转拒绝，他道：“我让你过来，并非为了这件事。仗打完了，我想了想，有一个人要送给你。”

    安哥儿有些诧异，“什么人？”

    羚哥儿拍了拍手，外面传来几声骚动，没多久，乌格其将一个男人拽进了帐篷内，随手丢在了安哥儿身边。

    那人很脏，被五花大绑，像是已经四五十了，就算被当成狗一样丢过来，也只是发出几声痛吟，滚到安哥儿脚边之后，便不再动了。

    安哥儿定睛看了几眼，脸倒是还干净，能看出是个大梁人，但他没有丝毫印象。

    这人对他而言，就是一个陌生人。

    安哥儿礼貌性地将脚后挪了一下，正要收回视线，对方却刚好挣扎地翻了个身，一双眼正正好好看清了安哥儿。

    ！

    安哥儿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恐，他的眸光顿时定住。

    那人浑身哆嗦，疯了一样地开始挣扎，不顾一切般想要从安哥儿身边逃开，像是看到了鬼。

    安哥儿：“？”

    他看向羚哥儿：“他是谁？”

    羚哥儿没看那人，他此时稳了许多，有些随意道：“裴家当年满门倾覆的导火索。”

    安哥儿第一次僵了神情，一双眼再无丁点笑意，他缓缓垂首，与那人对上视线。

    对方怕得更厉害了，浑身脏污，竟是莫名其妙地落下眼泪。

    羚哥儿：“当年裴大公子领兵在外，通敌叛国的罪证是他身边最信任的副将送上去的，此后那名副将下落不明，有说他早已战死，现在人活着，就是他。”

    “人是我从赤隼部族那边抓到的，裴家若是想要翻案，他就是最好的人证。”

    羚哥儿摇头：“据我所知，当年那批人已经被裴清晏杀了个干净，哪怕寻不到证据，仇也报得差不多了。但你们大梁对清名似乎格外在意，现在这个活生生的人证，我就送你了。”

    “根据他的口供，裴家大公子的尸骸也已经收敛，你走的时候乌格其会给你。日后若是想要物证，带着大梁官员走一趟，那片战场残骸是最好的证据。”

    羚哥儿将裴家翻案的人证物证都给了安哥儿。

    通敌叛国这个好像永远洗不清的罪名，一下变得格外轻松。

    安哥儿要做的，就是将这个人活着带回京。

    那人已经没了力气，一头白发乱糟糟，他没敢再看安哥儿一眼。

    安哥儿蹲下身，没用手碰，垂下的眼皮遮住了大半瞳孔：“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裴怀安。”

    对方听到某个字，只有手指动了一下，旋即无力松开。

    不管是被利用 ，还是有私心，当年的背叛已成事实，并且后果永远无法挽回。

    安哥儿站起身，对羚哥儿笑了一下：“谢谢表哥。”

    “你姓裴？”羚哥儿突兀反问。

    安哥儿微微颔首，眼尾微扬：“是，我姓裴。”

    没必要再瞒，因为这一次回去，整个大梁都会知道，他姓裴，全名裴怀安。

    他是裴家的孩子，也是裴清晏的孩子。

    羚哥儿沉默，许久他道：“早知便先拿出这个人，再与你谈判。”

    “现在我人还未走，表哥若是不想把人给我，我也带不走他。”安哥儿笑道。

    这是昆狄部族的地盘，安哥儿可以自己走，但是他无法强行带走这个人，尤其还是一个活着的人证。

    羚哥儿站起身，当着安哥儿的面比划了一下他的身高，“你长大了。”

    曾经那个小小的孩子，只顾着亲近他，却在无意之中帮他挡掉了许多明枪暗箭，让他成了那座吃人城里真正的主子。

    既然一开始就打的是将人送给安哥儿当礼物的念头，哪怕现在知道这个人能换来很多，羚哥儿也不准备再改主意了。

    狼要报恩，他要还情。

    “这个人是阿娘认出来的。”羚哥儿道，“你走之前，去见一见她。”

    安哥儿轻轻颔首：“我本就是要见姑姑的。”

    大结局（中）

    “姑姑。”

    安塞公主呼吸一顿, 这个称呼……她有些慌乱地起身，声音落入耳中，有人掀帐而入。

    半边天光勾勒他的身型, 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

    安塞公主甚至有些不确定：“安、安哥儿？”

    当年她走的时候，安哥儿才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奶娃, 扒在身边还不如一根苇草高，现在站在面前, 竟是比她还要高了。

    安哥儿俯身，主动让头挨上安塞公主抬起的手，“姑姑, 是我。”

    “你怎么来的？身边有人吗？”安塞公主面容一瞬动容, 一直在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像是猛地松了, 她揉过安哥儿的头顶, 语气中又多了些许迟疑，“羚哥儿他……”

    安哥儿在旁边坐下, “我与队伍一起来的，已经和表哥谈过，见过姑姑之后就会走。”

    他语气放轻, 笑意似有若无，一双眼虽不似当年懵懂, 但在安塞公主看来, 对方仿佛依旧是当年那个幼嫩稚童。

    “姑姑。”他笑道，“我长大了。”

    ——“等安哥儿长大，就去接姑姑回家。”

    这一句话, 瞬间将安塞公主拉回过往，当年童言如在耳边重新响起，她当场没忍住, 直接红了眼。

    兄长没做到的事情，当年懵懂的孩子说到却做到了。

    

    鸿胪寺一众官员抵达后，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就等着做一次难得的战胜方，好好刮下北漠的一层皮。

    结果直到谈判结束，他们依旧没回过神来，只觉得如梦似幻，好不真实。

    “他、他们这就签了？”有官员恍恍惚惚，目光落在和谈文书上，只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醒。

    谈判讲究一个制衡，他们苦苦思索多日，才商讨出一个大概方案，现在……

    “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有人喃喃。

    谁也不明白，对方也没到弹尽粮绝的时候，怎么突然愿意刨了自己的根，真到了那个时候，这群蛮人不应该鱼死网破吗？

    “别管了。”一官员拍案而起，“文书谈成了！”

    就这条款，日后史书必然有他们一笔！天降大功！就谈当下，回朝之后也少不得一番嘉奖。

    安哥儿在旁边点头：“没错没错。”

    他作为一个参与者，也穿着鸿胪寺的官服，全程不出声，然而北漠那群谈判的人，见到他后舌头都像是打结了。

    因此压根没吵起来，按印签名的过程流利无比。

    不仅是鸿胪寺官员们恍惚，其实往回走的北漠和谈团自己也恍惚，就没见过什么时候人把自己卖了，还要上赶着的！

    这一来一回，各方皆满意。

    

    安哥儿是八月回的京。

    他回京那日，京城城门早早打开，百姓们守在两边翘首以盼，手上挎着的小篮里面装得满满当当，个个精神十足。

    安哥儿正想着那名副将，抬头见到熟悉的城墙，原先绷紧的心弦微微一松。

    那些，交给爹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