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回神，铺天盖地的花卉小果从天而降，天上仿佛突然下了一场雨，安哥儿眼睛一瞪，顿时感觉出几分熟悉。
这般掷果盈车的场景，与他那日状元游街的时候没有丝毫区别！
安哥儿的脑袋顿时冒出几丝熟悉的隐痛，下意识催起身下的马来。
然而百姓夹道掷花，安哥儿的马跑不起来，他抬眼却在前方看到一熟悉身影，身着红色蟒袍，身后领着诸多官员。
爹爹见他看来，挑起眉似是跟着笑了一下，就像是在看热闹。
安哥儿勒马，主动翻身下马，他先是对着四周百姓还了一礼，之后才顶着稀少许多的投物，牵着马走到了裴清晏身前。
“爹，我回来了。”安哥儿笑道。
裴清晏深深看他许久，袖袍下指尖微动，望着安哥儿又长一岁的眉眼，他忍下想要触碰的念头，大庭广众之下，他颔首失笑：“回来就好。”
他没能忍住笑，家有麒麟儿，怎能不笑？
父与子相对而笑，身后跟着的许多大臣却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有人没忍住，给身边同僚递了个眼神。
——像不像？
同僚眼皮狂跳。
——你说呢！
时至今日，不少人都琢磨出安哥儿眉眼间的那份既视感从何而来，至于神似某人，却是完全说不出口。
这种事谁敢提啊？！
他们想一想，都要心神俱颤。
庆宫宴上，皇帝龙心大悦，又是好一番封赏。
众人举杯同庆，就算有无数算计，在今日也暂时偃旗息鼓，面上少见地显出几分真切喜意。
安哥儿趁着没人注意到自己，悄摸着喝了好几口酒，等过了那个瘾后，他点到即止。
然而安哥儿还是高估了自己，跟着裴清晏回家的马车上，他算不上醉，却犯起了困。
安哥儿脑袋一歪，毫不客气地枕上爹爹的肩膀，闷声闷气道：“爹，北漠降了，你当时高不高兴啊？”
头发的毛绒感碰到脸侧，裴清晏眼眸微转，却只看到安哥儿的半个脸。
“高兴。”裴清晏扶了下安哥儿。在他知道北漠降了那日，吊了一年多的心才终于落下，他的孩子终于不用在那个地方胡来，担着随时可能殒命的风险。
孩子终于要回家了。
裴清晏低声：“睡吧，那个人我来处理。”
再过两月，便是安哥儿行冠礼的日子，那名副将被带回来的日子刚好。
裴氏一族身上的污名该洗净，安哥儿的身世也到了被世人所知的时候了。
安哥儿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睛，但是脑袋上好像盖了一只热乎乎的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终于扛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这一觉很长，梦到的东西也格外的混乱。
有这个世界最开始的剧情，也有他的上一世，曾经的爹爹和哥哥们，那些与他相伴的亲人们，安哥儿哪怕在梦中，也非常小心地将这些回忆藏起来。
他现在是个人类了，人类就是要做梦的。
而在安哥儿做梦的时候，云鸿亲自过来提走了那名副将。
夜色深重，云鸿回头，他想对裴清晏露出一个如往常的笑，但看到那名副将，当年的诸多记忆就涌入脑中。
过往太惨太烈，硬生生折断了裴氏三公子的骨头。
云鸿实在笑不出来，挫败地抹了一把脸：“你亲自来？”
“走三司的流程太长，我等了够久了。”裴清晏的手下是一个紫檀木盒，花纹古朴，甚至有些不起眼，“我自己来。”
云鸿点头，随口问：“那盒子里面是什么？”
裴清晏手上动作一顿，他抬起脸：“我兄长的遗物。”
尸骸已经入棺，却还没入土。
而盒子里面，是那具骸骨身上最后的东西。
裴清晏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当年娘亲给他们每人一个的绣花平安荷包，上面的“裴”字只剩下一半。
云鸿喉咙滚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在云鸿离开后，裴清晏又自己一个人坐了很久。
最后，他进了安哥儿的屋，落坐对方床边。
裴清晏用手背贴了下安哥儿的额头，确定是活人的温热，也没有任何生病下的异常温度后，他又看了一会，才起身离屋。
这一系列动作悄然无声，却带着长年累月下的熟练。
夜幕寂静，但天上的月亮看到了一切。
安哥儿这次回京后，皇帝大手一挥，直接让他进入内阁，参预机务，拜文渊阁大学士。
满朝文武看入眼中，已然心知肚明，皇帝这是要给温怀安捧出一条通天路。
官拜文渊阁大学士，并不是简简单单一个官衔，整个大梁王朝的核心层，已经彻底向安哥儿打开。
当今首辅周立坤的年岁已大，周奚元是他最小的孩子，但至今还没碰到内阁，与他同岁的安哥儿，却已经条跳过东阁大学士，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了。
尤其安哥儿的名声太盛，不提六元及第，整个度作司运转的成就几乎都能算他一成，只要顺着这个势去经营，他的未来几乎一片坦途。
安哥儿进入内阁第一日，还有些不太适应。
全场年纪他最小，辈分亦是同理。
条凳桌案在殿内呈两条竖状分布，两批人行礼后各自落坐。
安哥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内阁最末席，而另一边正是司礼监几位大太监，首席坐着的那位，正是他爹。
至于其他几位大太监，有大半都是小时候看着他在司礼监乱跑，有的还曾追在安哥儿身后逗他。除了当年的秉笔太监陈伦，早在裴清晏清算纪家的时候就一并将他收拾了。
当年皇帝在宫里能被下毒，其中大部分都是这人在其中周旋动的手，既然不把皇帝当主子，还给自己换了个主子，裴清晏收拾的时候也没有任何留手。
现下司礼监一众太监，眼睛一动，有意无意地斜过来看一眼安哥儿。
周立坤坐在首席，虽然想让自己不要在意，但是当年他还在文华书院看那孩子辩论，现在二人已经同处一殿，心态又是不同。
在正式议事之前，殿内短暂地安静了几息。
安哥儿忍不住换了个姿势，觉得哪里都不自在。
旁人觉得要转换心态习惯一下，其实他也在努力习惯。
毕竟前世他早已习惯了一人堂，内阁名存实亡，他担着首辅的名，向来都是一张凳子独自坐在最前面。
安哥儿垂下眼，嘴巴向下撇了一点点。
裴清晏眸光微动，开口前先看了一眼对面最后一个位置，眼中笑意一闪而过，随后缓缓收回视线。
“开始今日的议事。”他道。
半月后，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件是朝廷确立文书，与北漠达成一致，即将派遣使团，正式接安塞公主回京。
另一件是，裴氏要翻案。
大结局（下）
两件事情都极大, 得到消息的人一时不知道要先听哪一个。
所幸使团已经出京，安塞公主还在北漠，众人忙不迭抓着熟识之人就开始询问。
“快说快说！”
“说什么说, 皇帝亲审，三司协助, 轮到我们凑热闹。”
“与你说一个小道消息，这个更吓人。”
最好奇裴氏翻案事情进展的百姓们顿时大失所望, 连刚才开口的那人都有些意兴阑珊。
“你说吧。”
“当朝六元及第的那位新贵，其实不是温家的孩子！据说，是裴家后人！”
“你们别不信！我三大姑的表姨夫的妹妹的下人平常爱找我胡吹, 真的！”
众人一阵惊呼：“那可是温家嫡子！”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们想都不敢想, 到底是温家正儿八经的嫡子被换了, 还是温家多出了一个嫡子, 哪一个念头都是要人命的。
可坊间传闻，越是离谱, 传的越是热闹。最新版本已经传到了温六元其实是厂公的私生子这一类。
耳边诸如此类话题无数，一青年放下茶：“你温家什么时候也掺和进去了？都是朋友，你悄悄将真相告诉我, 我不和旁人说。”
“不说？”那些细碎的讨论钻入耳中，温正笑意柔润。
青年：“不说, 我也不关注其他, 你就说那位小温大人。”
温正浅嗤一声：“哪来的胡言。”
青年也笑，谁都没说信与不信，某个小家伙的那张脸, 可就在朝堂上摆着。
想起当年抢走他玉佩的小公子，温正酌饮了一口茶水，嗓子润了他说话的语气也软了：“温家从不轻易丢掉孩子。”
除非对方不要, 否则这辈子，都要有一半属于温家。
那与温家人也无甚区别。
……
裴氏翻案这一月，几乎调动了大半个朝堂，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那名关键人证，云鸿亲自带人严防死守。定罪裴氏一族过往的残缺旧证，还有那些勉强为之的证据链，在裴清晏手上这些年的搜罗下，轻易崩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