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链拉到一半，再次停顿。

    他转头看向卧室，又看向手边的箱子，内心反复拉扯。

    就见一面。

    给过往画上句号，彻底剔除这道旧疤，之后便回来一心一意陪着许阳。

    他盲目地相信，只要把话说开、见上一面，就能彻底丢掉那把生锈的钥匙。

    拉链轻轻合上，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住，折返到床边，静静凝视熟睡的许阳。

    指尖悬在对方额发上方，停留许久。

    他想抱一抱人，想吻一吻他的额头，想摇醒他说自己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回来。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不是舍不得离开，而是害怕许阳追问去向。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答案：此行究竟是为了彻底告别，还是为了再度确认心意。

    最后，他隔空描摹着许阳的轮廓，轻轻带上门，迈步离开。

    关门的声响很轻，却在深夜里格外分明。

    周一清晨，许阳被窗外的阳光晃醒。

    他习惯性侧身伸手，臂弯落下，只触到一片冰凉的床单。

    许阳愣了愣，迷迷糊糊睁开眼。

    身旁空荡荡的，仿佛昨夜从没有人在此安睡。

    “哥？”

    无人回应。

    许阳坐起身，又唤了一声：“陆沉？”

    整间屋子静悄悄的。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从卧室找到客厅，又辗转书房、卫生间与厨房，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走到玄关，看到鞋柜里陆沉的鞋子都还在，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起码对方不是彻底离开。

    折返卧室打开衣柜，里面少了几件换洗衣物，平日里常用的行李箱也不见了踪影。

    许阳站在衣柜前，死死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他走到书桌前，点开陆沉的平板。

    亮起的屏幕上，密码输入框冰冷刺眼。

    他这才恍然，自己从不知道平板密码。

    并非陆沉刻意隐瞒，而是他从前从未想过过问。

    他呼吸一滞，拉开抽屉，往日随意摆放的证件全都消失不见，只剩几张作废票据和一支没墨的笔。

    许阳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

    行李箱不见了，证件被取走，他是趁着自己熟睡悄悄离开的。

    周一上午，江予安坐在办公室里，目光不时扫过墙上的挂钟。

    往常这个时候，陆沉早就端着咖啡推门进来了。

    可眼看快到十点，办公室依然毫无动静，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江予安眉头微蹙，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拨通了陆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毫无感情的关机提示音。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老陆，在哪？】

    消息石沉大海。江予安盯着屏幕出神良久，提笔在文件上签字时，笔尖用力过猛，直接划破了纸面。

    许阳准时来到公司，视线一次次飘向陆沉的办公室。

    房门紧闭，屋内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他编辑消息发送过去：【哥，你去哪了？看到回我。】

    依旧没有回应。

    再次拨打电话，对方依旧处于关机状态。

    临近中午，许阳再也坐不住。

    他走到前台，努力稳住语气问道：“陆总今天来了吗？”

    前台小姑娘摇了摇头：“没有见到，也没说过到访时间。”

    许阳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

    犹豫许久，他还是走到江予安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敲响了房门。

    “进。”

    江予安抬眼看到他，眉头微微蹙起。

    “江哥。”许阳站在门口，嗓音干涩得发紧，“陆哥……联系过你吗？”

    江予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了许阳语气里的不对劲。他放下笔，看着许阳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句话一出，许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红着眼眶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声音都在发颤：“我一大早打他电话，什么都联系不到……家里他的行李箱和证件都不见了，江哥，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予安心头猛地一跳。

    行李箱和证件都带走了——这不是临时出门，是早有准备。

    他第一个念头，便猜到了陆沉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但他立刻压下思绪，没有实质证据，他绝不能凭空戳破，将许阳推入深渊。

    “别急，我也打打看。”

    江予安拿起手机，当着许阳的面拨通了陆沉的号码。

    办公室内安静得可怕，听筒里传来的，依旧是毫无感情的关机提示音。

    江予安放下手机，看着许阳瞬间惨白的脸，轻声说道：“可能是在忙，或者手机没电了。他会联系我的，如果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许阳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忍着泪水：“他会回来吗？”

    江予安望着他眼底的惶然，手指在桌沿轻点几下又停下，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这不是笃定的判断，只是一份善意的希望。

    许阳离开后，江予安坐在原位未曾动弹。

    窗外天色阴沉，他看着通讯录里陆沉的名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他想问对方去往何处，更想问是不是那个人回来了。

    可最终还是没有拨通电话。

    一旦问出口，猜测便会成为事实；不问，至少还能假装只是猜测。

    周二，许阳依旧准时到岗。

    他端坐在工位上，眼神空洞地盯着电脑屏幕。

    同事搭话，他总要愣上片刻才能回应。

    中午去食堂，他下意识打了两人份的饭菜。

    端着餐盘走到餐桌，看着对面空着的座位，怔愣几秒，默默将多余的饭菜倒掉。

    下午部门例会，他接连记错数据，被主管轻声提醒了两次。

    许阳低头道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周二夜里，许阳躺在床上。

    空调调至二十六度，冷风直吹着床铺。

    他翻了个身，后背沁出薄汗，床单被揉得皱作一团。

    他暗自下定决心，不再多想，好好睡觉。

    他伸手将空调温度又往下调了一度。冷风直灌进胸口，他却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手机忽然亮起，他慌忙抓过，发现只是推送广告。

    他回国了

    他盯着弹窗看了许久，慢慢将手机按在胸口，冰凉的触感沁入肌肤。

    他想起陆沉从前说过，睡不着就一起数呼吸。

    许阳试着照做，一、二、三……数到十七，便乱了节奏，分不清该吸气还是呼气。

    枕头早已被泪水浸湿，他换了一侧躺下，依旧一片湿润。

    这一夜，空调的嗡鸣在房间里回荡，像钝刀子一样切割着神经。

    许阳掀开被子，腰腹的软肉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心头依旧憋闷。

    他索性坐起身，关掉空调，推开一条窗缝。

    七月的夜风灌进屋内，裹挟着街边烧烤的烟气与远处的车鸣，喧嚣扰得人更难入眠。

    他赤着脚走到书桌前，再次点开那台平板。

    密码框依旧冰冷，他试着输入几组数字，屏幕随即震动，弹出提示：已锁定，请15分钟后再试。

    许阳看着提示，轻轻笑了起来，笑意惨淡，比落泪还要让人难受。

    他拉开抽屉，里面依旧只有几张废票据和一支断墨的笔。

    拿起笔在指间转了几圈，又随手放回原处。

    他走到衣柜前，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取出、叠好，再放回原位，动作机械，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

    当摸到陆沉那件旧卫衣时，动作骤然停下。

    衣物上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陆沉的气息。

    许阳把脸埋进卫衣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失声痛哭，只有压抑不住的细微颤动，泪水无声地浸透布料。

    昨夜温存的画面一幕幕浮现：陆沉抱着他柔声安抚，黑暗里温热的触碰，那些温柔缱绻的瞬间。

    可转头又是打不开的密码、被清空的抽屉、趁夜离去的身影。

    他从来不了解陆沉。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不是骤然醒悟，而是过往种种细节层层堆砌，将他逼到悬崖，终于不得不承认。

    许阳把自己沉重的身躯蜷缩进被褥，宽厚的脊背佝偻着，像一座塌了半截的墙。

    他把脸死死贴在陆沉睡过的枕头上。

    枕上的温度早已散尽，只剩下淡淡的洗护香气，以及一缕日渐稀薄的气息。

    我会等你。

    等你回来，告诉我所有我不知道的过往。

    他起身坐到沙发上，静静望着漆黑的手机屏幕。

    七月的夜风顺着窗缝不断涌入，吹得手臂汗毛竖起，他却没有起身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