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低下头，继续看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出几个乱码，删掉，重新打。

    “……同事。”陆沉说，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策划部的，许阳。”

    “哦，”林叙笑了笑，“许阳，你好。我是林叙，陆总的朋友。”

    许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朋友。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

    “你好。”他说，没有抬头。

    脚步声渐渐远去。

    许阳盯着屏幕，光标一闪一闪，像心跳，像某种倒计时。

    傍晚，临近下班时分。

    走廊尽头再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低声的笑语。

    许阳坐在工位上，没有抬头。余光里，陆沉和林叙从办公室出来，并肩走来。林叙正侧头说着什么，陆沉听着，嘴角带着纵容的笑意。

    他们从走廊那头走近。经过许阳身边时，陆沉的脚步慢了下来。

    许阳依然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他用余光看到，陆沉的脚停在他的工位旁边，像是要开口。那双脚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许阳的笔尖洇出一个墨点。

    最终，那双脚动了，继续往前走。

    如果你爱我，那他呢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陆沉唇间溢出，轻得像错觉，却重重砸在许阳心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电梯方向。

    许阳盯着纸上洇开的墨点，眼眶干涩得发疼。那声叹息里有愧疚，有不舍，却唯独没有坚定。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还不走？”

    江予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许阳抬起头，看见江予安站在工位旁边，浅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镜片下的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可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温和从容。

    但许阳看见他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抬手推了两次才推上去。他平时从不会这样。

    “快了，马上。”许阳轻声回答。

    江予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视线掠过许阳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尾，喉头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他看着许阳眼下的青黑，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转身走了。

    “好，弄完早点回去。”

    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等待身后那个收拾东西的人。

    许阳关掉电脑，把文件叠好放进抽屉。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陆沉的消息：「小阳，我在楼下。」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上背包拉链。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小阳，我们谈谈。」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电梯。

    走出公司大门时，陆沉的车停在正门口，黑色轿车，车窗半降。许阳绕过去，往地铁站方向走。

    “小阳。”

    车门打开，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阳没停，脚步反而快了。

    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茧，和从前一样。许阳僵住，没有回头。

    “上车。”陆沉说，“我们谈谈。”

    “陆总，”许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公事，“这是公司门口。”

    那只手攥得更紧了。许阳吃痛，手指微微发抖。

    “我不在乎，”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豁出去的霸道，“无论在哪儿，你都是我的人。”

    许阳僵在那里。

    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是某种被击中的震动。他恨自己还会因为这句霸道而心动，恨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然后他上了车。不是自愿，是某种被拖曳的惯性。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许阳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在拒绝，是在忍。

    某个路口等红灯时，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小阳……”

    许阳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一盏路灯刚好从车顶滑过，在玻璃上切出一道短暂的光痕。

    陆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侧脸。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某种拒绝。

    他想起以前，许阳坐在副驾上，会跟着电台哼歌，跑调跑得厉害，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现在他坐在后座，隔着一整排座椅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江。

    “小阳，我……”陆沉紧握着方向盘准备说下去，可被许阳打断了。

    “陆总。”许阳开口，声音很轻，像打断，又像叹息。

    陆沉愣住。这一声“陆总”叫得平平稳稳，没有撒娇，没有软糯，像叫任何一个普通同事，却比任何质问都让他心慌。

    “绿灯亮了。”许阳说。

    陆沉回过神，踩下油门。车子向前，汇入车流。他想说的话被切断在喉咙里，像红灯时没来得及说完的句子。

    车子停在许阳出租房楼下。

    许阳去拉车门，锁着。他转头看陆沉，陆沉也看着他，后视镜里的目光沉得化不开。

    “小阳，”陆沉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们谈谈。”

    “陆总，”许阳开口，声音很轻，“我累了。”

    陆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白。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这边，拉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夜的燥热。许阳没有动，坐在座位上，看着陆沉。

    陆沉站在车门边，身形宽厚，路灯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看着许阳，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上前一步，手臂张开，像要拥抱什么。

    许阳没有躲。

    他只是站着，从车里出来，站在陆沉面前，微微侧过身。陆沉的手臂从他身侧穿过，抱住的只有空气。双手僵在半空，像某种被截断的桥梁。

    许阳很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让陆沉心慌的疲惫。

    “陆总，”他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回去吧。”

    “小阳……”陆沉的声音发颤，手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但怀里只有夜风。

    许阳咬了一下嘴唇。那一下很轻，像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裂缝。

    “陆总，”他抬起头，看着陆沉的眼睛，“还是不要这样称呼我。叫我许阳就好。”

    陆沉僵在那里。

    “许阳”两个字叫得平平稳稳，像叫任何一个陌生人，却比任何质问都让他心慌。他想起以前，许阳喊他“哥”，声音软糯，带着依赖。现在连“小阳”这个称呼都要被收回去了。

    “小阳，”陆沉不管了，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霸道，“我确实做了一些对不起你的事，但是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

    许阳看着他。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他想起甜品店里那双手，想起“别动，擦不干净”，想起曾经属于自己的笑容如今给了别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如果你爱我，那他呢？”

    陆沉沉默了。

    你还在乎

    许阳看着他的沉默，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很轻，像某种确认，又像某种告别。

    “我累了，”他说，声音平稳，没有起伏，“陆总，你回去吧。”

    他转身，往楼道口走。脚步不快，但很稳，像某种决绝。

    “小阳！”陆沉在身后喊，声音哑得厉害。

    许阳没有回头。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陆沉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但怀里只有夜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攥住许阳手腕时的温度，但眼前的人已经走了。

    许阳背靠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江风不断吹入，带着夏夜的燥热。远处传来行人的说笑声、脚步声，世间依旧热闹，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他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没有哭，只是很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小阳。”陆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闷闷的，“你听我说。”

    许阳没动，脸还埋在臂弯里。

    “小阳，”陆沉的声音更大了，带着某种豁出去的急迫，“你听我说好不好？开门，我们把话说清楚。”

    敲门声持续不断，像某种无法逃避的追问。

    许阳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到门边。

    门打开一条缝。

    陆沉站在走廊里，路灯从楼道窗户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深灰色西装皱了，领带松了，眼底红得厉害，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小阳……”他上前一步。

    许阳把门缝拉大了一些，侧身让开。

    陆沉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昏黄的斑。许阳站在那片光的外面，脸隐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