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安静静站在田埂上看着他，连日奔波的疲惫、家里决裂的沉重、压在心头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尽数柔软、消散。

    他轻轻开口：“小阳。”

    许阳手里的水瓢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清那人站在田埂上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梦。

    他放下手里的瓢，站起身，朝着江予安快步走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泥地潮湿松软，脚下有些打滑，他身子一晃，险些踉跄摔倒。

    江予安快步迎上前来。

    两人结结实实地撞进彼此怀里。江予安宽阔的胸膛带着长途跋涉的体温和沉甸甸的重量，把许阳整个人都稳稳裹了进去。

    许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 是风尘仆仆的味道，是连夜赶路的疲惫，是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是真的。

    许阳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压不住的欢喜。短暂相拥之后，他微微仰起头，趁人不备，轻轻在江予安唇上亲了一下。

    江予安明显愣了一下。在这随时会有村里人路过的田埂上，他原本还克制着分寸，全然没料到许阳会这么大胆直白。

    但他只是错愕了一瞬，眼底便漫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他低下头，带着几分生涩与笨拙，重重地回吻了过去。

    一吻过后，许阳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外面，脸颊微热，连忙从江予安宽阔的怀抱里退了出来。

    这里是乡下菜园，田埂四通八达，随时会有村里人路过，他心里有所顾忌，不敢太过张扬亲密。

    他抬眼望着眼前这个满眼红血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连下巴都透着青色胡茬的男人，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才发现，江予安的脸有点肿，嘴角还有一道结了暗红痂的伤口。

    许阳的手指轻轻抚上去，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江哥……疼吗？”

    江予安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轻轻摇头：“不疼。”

    许阳低下头，额头抵在江予安肩膀上，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低下去，像憋了很久终于敢说出来：

    “江哥，我想你了。”

    江予安没有出声，只是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收得很紧。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也想你了。”

    你只是不想输

    他从来不是擅长甜言蜜语的人，沉稳内敛、习惯负重前行。他不会把想念挂在嘴边，千言万语，尽数藏在动作里。

    他掌心微微收力，将两人相触的手攥得更紧、更稳。身体虽然分开，两只手却十指紧扣，牢牢攥在一起，半点不肯松开。

    脸上的笑意自始至终挂在许阳脸上，没有半点褪去。

    他仰着头，目光太专注、太温柔，带着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喜欢。

    江予安被他看得有些窘迫，耳根微微发热，抬眼轻声问：“小阳，看什么呢？”

    许阳眼神软软的，直直望着他，坦然又认真：“看你。看你真的站在我面前。”

    江予安有点局促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许阳没问婚约，没问家事，没问他脸上的伤怎么来的。他只是盛了粥，摆了咸菜，坐在对面看他吃。

    江予安主动开口，语气平静而笃定：“小阳，我把婚约退了。公司……也辞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阳看见他脸上的肿还没完全消，嘴角的伤结了暗红的痂。

    许阳瞬间错愕，紧接着涌上的不是愧疚，是害怕。他怕江予安以后会后悔，怕这份“处理完了”太重，自己接不住。

    他连忙开口，声音发紧：“江哥，你以后……会不会怪我？”

    江予安看着他泛红的眼角，轻轻笑了笑：“不会的。”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早已想好的规划：“等过两天得空，我们去县城转转，看看行情。总不能一直闲着度日。”

    许阳猛地抬头，眼里带着诧异：“创业？那……我们做什么呀？”

    江予安看着他发亮的眼睛，淡淡扬起笑意，语气笃定从容：“老本行，广告设计。县城虽小，总有需要招牌、传单的地方。我们做过，懂行，能做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许阳的眼睛：“这次是我们自己的，重新来过。”

    八月中旬，日头毒辣。

    这天下午，两人待在院子的树荫底下吃西瓜吹风。屋里反倒比外头闷得多。

    许阳拿起一块切好的西瓜，往前推了推，递到江予安面前：“江哥，这瓜很甜的，你尝尝。”

    江予安拿起西瓜咬了一口，轻轻“嗯”了一声。

    他对着许阳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成熟男人特有的宽厚与温和。

    许阳也回以一笑，眼弯成两道月牙。

    许阳吃得有些毛躁，汁水沾了一脸。

    江予安放下手里的西瓜，抽出一张纸，俯身过去，细细擦干净许阳嘴角、脸颊沾着的西瓜汁和西瓜籽。

    许阳忽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江予安的食指，紧跟着嘿嘿地傻笑起来。

    江予安的手指猛地一颤，怔了怔，低声道：“小阳，你……”

    “我怎么了？嗯？”许阳带着狡黠的语气。

    院门外，陆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握住门框，指节发白。下巴上的络腮胡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许阳忽然觉得后颈一紧，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过头，看见陆沉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眶发红。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撑着竹榻坐起来，动作有点急，t恤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圆润的肚皮。

    他看向江予安，眼神里带着慌乱，像在说“怎么办”。

    江予安正看着他，目光带着询问——怎么了？

    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然后顺着许阳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陆沉。

    陆沉的目光落在矮桌上——半块西瓜，一把蒲扇，两只杯子。

    他想起许阳说过，奶奶家的西瓜最甜，要冰镇了吃。

    他想起自己说过什么？

    他说“给我点时间”。

    陆沉走进院子，脚步虚浮得发飘。

    他死死盯着许阳，盯着那张圆润的脸，盯着那道被西瓜汁润湿的嘴角。

    “小阳，”他说，“跟我回去。”

    许阳没说话。

    他坐在竹榻上，手撑着边缘，指节发白。

    他看着陆沉，看着这个给过他快乐也给过痛苦的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选你，”陆沉继续说，声音发紧，“所以我追来了。跟我回去。”

    他说得很快，像怕被打断，像怕自己不说完就会泄气。

    许阳还是没说话。

    他静静望着陆沉，眼前这个人，曾把他护得无微不至，是头一个带给自己满心欢喜，让他完完整整体会到恋爱滋味的人。

    两人相差十一岁，从前陆沉事事包容迁就，方方面面都替他打理妥当，那些被细心呵护、被偏爱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可再多温存过往，始终都离他而去。

    “陆沉。”他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事，“我不回去了。”

    陆沉的手指握得更紧，门框上的木纹硌进掌心。

    “为什么？”

    “因为。”许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清醒，“你从来都没选过我。你只是……不想输。”

    这句话直直扎进陆沉心里，割得他连呼吸都发紧。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我这次是真的”，但话到嘴边，看见许阳身后的江予安。

    江予安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陆沉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几乎挂不住，透着无尽的颓然。

    “所以，”他说，“你选他？”

    许阳没有立刻回答。

    我选我自己

    “我选我自己，”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想过个安稳日子。而不是……你突然就不见了，一个多星期，电话打不通，消息没人回，我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你还回不回来。我睡不踏实。”

    许阳说完，江予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

    这份安稳，是知道他不会突然消失。许阳需要的时候，江予安都在。

    许阳侧头，对江予安笑了一下。

    陆沉看着这一幕——许阳的笑，江予安的手，两个人十指紧扣。

    他忽然动了。

    不是走向许阳，是冲向江予安。

    拳头带着风，狠狠砸过去——

    “你凭什么碰他？！”

    江予安没躲。

    拳头砸在脸上，眼镜被打歪，镜片裂开一道细长的纹。他偏过头，嘴角立刻见了血。

    但他没倒，仗着体型的重量和底盘的稳固，反手一拳回过去，结结实实地砸在陆沉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