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撞作一团，竹榻轰然翻倒。半块西瓜滚进泥地里，红瓤砸得稀烂。

    “老江！”陆沉揪住江予安衣领，把他按在槐树上，树皮硌进后背，“你明明知道——”

    他顿住，像被自己的话噎住。

    许阳不是他的了，“我的”两个字说不出口。

    江予安没回答。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把裂了纹的眼镜推回去，眼神很冷。

    “说话啊！”陆沉第二拳要跟上——

    许阳冲过来拉架，手刚碰到陆沉的手臂，陆沉正挥出去的拳头没收住，擦过许阳的肩膀，把他带得踉跄了一步。

    空气凝固了。

    陆沉的拳头悬在半空，指尖发抖。

    他看着许阳，看着那双曾经弯成月牙、喊他“哥哥”的眼睛，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愕和痛。

    “够了。”

    许阳说，声音不重，但像某种终结。

    陆沉的手慢慢垂下来，像被瞬间抽干了力气。

    许阳扶住江予安，检查他嘴角的伤，指尖轻轻碰了碰擦破皮的地方。

    “疼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江予安摇摇头，握住他的手。

    陆沉看着那两只手，看着许阳的后背。

    那道圆润的弧度，他曾经抱过无数次。

    他的手指攥紧又松开，眼底满是灰败。

    许阳转过身，看着陆沉。

    “我们早就结束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疲倦的蝉鸣。

    陆沉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去：“老江，我们谈一谈。”

    江予安看着他，没说话。

    “不能在这里说？”许阳问。

    “不能。”陆沉说。

    江予安看了看许阳，轻声说：“小阳，没事的。”

    他拍了拍许阳的手背，跟着陆沉往外走。

    后山的小路两人都不陌生。

    陆沉来过，江予安也来过。

    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各自点了烟。

    江予安抽了一口，呛了一下。

    “老江，”他开口，声音发涩，“你对他好。敢不好，我饶不了你。”

    江予安转过头，看着他。

    斑驳的树影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我一定不给你这个机会。”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陆沉看着他，看了很久。

    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眼底最后一点光也彻底暗了下去。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奶奶知道你和小阳的关系吗？”他问。

    江予安沉默了一会儿，烟夹在指间，没抽。

    “奶奶她不在了。”他说，声音很平。

    陆沉愣住，烟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觉得疼。

    “什么时候的事？”

    “头七刚过。”江予安看着远处的山，“我陪小阳回来的。”

    陆沉的手指收紧，烟烧到了过滤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松开。

    他想起那个清晨，奶奶把他叫到院子角落，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他的手。

    她说“替我，好好照顾他。别让他一个人”。

    他说“奶奶，我会的。一辈子都不辜负”。

    一辈子。他答应得那么容易。

    他想起许阳站在路灯下，眼睛红肿，问他“你和他在一起多少年了”。

    他说“七年”。

    许阳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

    他答不上来。

    他想起许阳喊他“哥哥”，说“你答应过我的，会答应我任何事”。

    他想说“任何事”，但出口的是“给我点时间”。

    他想起许阳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喊“小阳”，许阳没停。

    原来那天晚上，奶奶走了。

    许阳最疼的时候，他在楼下站着，问他要一个答案。

    而他，只会说“给我点时间”。

    他从来没有给过许阳想要的答案。从来没有承担过。

    如果那时候……他看了一眼江予安，没再想下去。

    没有如果了。

    “带我去。”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江予安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指了指后山更高处。

    两人沿着小路往上走，没说话。

    风穿过树林，叶子沙沙响。

    坟很新，土色深褐，和周围的旧坟不一样。

    墓碑前放着一些花和水果贡品，花儿已经有些蔫了，而水果也皱巴巴的。

    陆沉站在坟前，忽然跪下。

    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宽阔的肩膀开始剧烈发抖。

    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泥里。

    “奶奶，”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

    他想起第一次见许阳奶奶，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小阳就交给你了”，想起自己点头说“我会照顾好他”。

    想起许阳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映得他脸颊通红，回头笑着说“陆哥，柴要斜着放”。

    那些画面缓慢地割进他心里。

    “我没照顾好他，”他说，额头抵着石碑，“他哭着给我打电话，我……我让他等。让他给我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把他弄丢了。奶奶，我对不起您，也对不起他。”

    江予安站在旁边，看着陆沉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等了一会儿。

    （打起了了，是不是你们要的，满意不）

    窄床

    陆沉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得几乎挂不住，透着无尽的颓然。

    “老江，”他说，没有回头，“我想在这里待会儿。”

    江予安“嗯”了一声，转身沿着小路往下走。

    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陆沉独自跪在坟前。

    夕阳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背上。

    他想起很多，但想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会说“给我点时间”。

    话没说完，咽了回去。

    直到夕阳沉到山背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里露水重，他靠着墓碑坐着，抽了很多烟。

    如果是以前，许阳在的时候不让抽，现在没人管了。

    他想说很多话，但对着墓碑说不出来。

    就坐着，看星星，听虫鸣。

    后半夜，农村的天空繁星点点。

    陆沉从坟前站起来，膝盖发麻，差点没站稳。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沿着小路往下走，没有回院子，径直走向村口停车的地方。

    路过院子门口，他停下了。

    月光下，房子安静，只有一扇窗还透着微弱的灯光。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里面住着以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现在他属于别人了。

    陆沉的手指攥紧车钥匙，金属硌进掌心，疼，但他没松。

    他看了许久，终于转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车里。

    引擎发动，调转车头，往来的方向开去。

    来的时候，油门踩到底。

    现在，他踩着油门，却不知道该往哪踩。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公司？陆沉家已经空了。

    林叙？已经走了。

    许阳？他想起许阳站在江予安旁边，说“我选我自己”。

    车子开出村口，陆沉靠边停下。

    他掏出手机，给江予安发了一条短信：“老江，我走了。照顾好小阳，不要像我一样。”

    发完他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江予安：“放心。”

    陆沉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别的什么。

    他关掉手机，扔在副驾上，踩下油门。

    夜很深了。

    许阳老家的床窄，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

    老式电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夏末的燥热，掀不动汗湿的额发。

    江予安侧躺着，脸朝着许阳。颧骨那处被父亲扇过的青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淡淡的黄。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在苍白的肤色上格外刺眼。

    眼镜摘了放在床头，镜片上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睁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许阳脸上，一动不动。

    许阳也没睡。他平躺着，右手搭在江予安腰上，掌心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肉。

    江予安的腰腹圆鼓鼓的，肉实，隔着汗湿的t恤，摸起来像揣着一团蓬松棉絮。

    “疼不疼？”许阳问。声音低，被风扇的嗡嗡声切得细碎。

    江予安没回答，往许阳那边又蹭了半寸。床板吱呀一声，两个人的腰腹贴在一起，软肉相抵，呼吸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