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阳忽然张嘴，一把咬住江予安的食指，牙齿轻轻的，没用力。他眼睛看着江予安，含糊不清地喊：“江哥哥。”

    江予安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许阳没松口，舌尖在江予安的指腹上舔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

    江予安的呼吸忽然沉了，重得像风箱。他盯着许阳看了两秒，忽然低头，嘴唇贴上许阳的嘴唇，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许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手不老实地往下滑，从后背滑到腰侧。江予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声音哑得厉害：“……许阳。”

    “嗯？”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这样。”

    许阳笑了，笑得直抖，手挣开他，搂紧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笑：“江哥，你心跳好快。”

    “……嗯。”

    “像打鼓。”

    “……嗯。”

    许阳抬起头，看着江予安。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眼睛很亮，映着窗外的灯火。他忽然凑过去，在江予安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很快，然后哈哈笑起来，往后倒去，陷进枕头里。

    江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嘴角弯着，没下来。他伸出手，把许阳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顶上。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亮晶晶的。

    第二天早上，许阳先醒，眼睛睁着，看着江予安的睡脸。他的呼吸沉而缓，肚子上的软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许阳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江予安皱了皱眉，没醒。

    许阳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江予安醒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手还搂着许阳的腰，掌心贴着那片软肉，轻轻拍了拍：“醒了？”

    “嗯。”许阳说，声音闷闷的，“江哥，我饿了。”

    “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许阳说，眼睛没睁，嘴角翘着，“再加根烤肠。”

    江予安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上：“……起床。”

    “不起。”

    “……”

    “再抱会儿。”

    江予安没说话，只是搂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

    机场人很多，两个人坐在候机厅，许阳靠着江予安的肩膀，眼皮发沉。江予安的手搭在他腰上，掌心贴着那片软肉，轻轻拍着，像哄小孩睡觉。

    “江哥，”许阳说，声音含糊，“下次去哪？”

    “你想去哪？”

    “海边。”许阳说，“真正的海边。”

    “好。”

    许阳笑了，眼睛没睁：“到时候我带你游。”

    “嗯。”

    许阳的头一点一点，真的困了。江予安的手从腰滑到后背，轻轻托住他，让他靠稳。

    登机广播响了。许阳站起来，腿有点麻，江予安扶着他，手臂横在他腰后，手掌贴着那片软肉，稳稳托着。

    “江哥，”许阳忽然说，“我们拍张照吧。”

    “不是拍过了？”

    “再拍一张。”许阳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两个人，“笑一个。”

    江予安没笑，但嘴角弯了弯。快门响了一声，许阳看了一眼，满意地收起来。

    “这张好。”他说，“两个人都睁着眼。”

    江予安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很快。

    “走了。”江予安说。

    “嗯。”

    两人往登机口走，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许阳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江哥，沙茶面还没吃。”

    “下次吃。”

    “下次是什么时候？”

    “都说了，下次就下次。”

    许阳愣了一下，随即瞪他：“江哥！”

    “……”

    “你好讨厌。”许阳说，嘴角却翘着，手指捏了捏他的手，又挠了一下。

    江予安没说话，只是眼睛看着他，没移开，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点。

    候机厅的广播在响，人走来走去。许阳靠着江予安，眼睛闭着，嘴角翘着。江予安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松。

    空月

    中秋前两天，陆沉开车去了抚州。

    五百多公里，他一个人开，从早上到傍晚。车子停在村旁边的土路上，没进村口，走路进去。

    他怕打扰许阳。但又忍不住，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院子门锁着，铜锁上生了锈。他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一层，脚踩上去会咔嚓响的那种。堂屋的窗开着，桌上落了一层灰，没有人气。

    人很久没在这里住过了。

    陆沉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后山。

    坟很新，土色深褐，碑前长着几株杂草。他蹲下去，一棵一棵拔了，手指沾着泥。然后从包里拿出两束花，摆在碑前。

    他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

    “奶奶，我来看您。”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以前答应您的，没做到。以后我守着。”

    磕了三个头，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

    沿着小路往下走，路过院子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还绿着，枝头空荡荡的，果子早摘完了。风吹过来，一片叶子落下来，飘到门槛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脚步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开车回杭城。

    回到杭城，陆沉把许阳原先租的那套房子重新租了下来。家具按原样摆着，窗帘是许阳挑的浅蓝色，洗得有些发白。

    只是少了许阳的东西——他的拖鞋、他的杯子、他总嫌小却舍不得换的枕头。屋里安静得过分，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带着回响。

    这一个多月，陆沉正常去公司。下属跟他汇报，他听完只说“嗯”，没有多余的话。有人背后说他变了，像被抽掉了什么，只剩一副空荡荡的壳子。

    他留了胡子，络腮胡，没修边幅，下巴青黑一片。脸苍白，人消瘦了一点，但还是胖胖的，只是那种胖不再厚实，像发酵过度的面团，虚浮地挂着。眼睛下面挂着青黑，像很久没睡好。

    中秋前，他回父母家待了两天。母亲唠叨弟弟的事，父亲谈生意。他坐着，吃饭，听，偶尔“嗯”一声。第三天一早，他说“有事”，提前走了。母亲追到门口，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月饼，他说“不回”，声音平淡，没有解释。

    开车回出租屋，路过以前和江予安常去的大排档，灯亮着，人换了。他看了一眼，没停。

    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换鞋。

    楼下便利店买了瓶白酒，一个月饼，一袋花生米。老板问“团圆节买多点”，他说“一个人”，语气平常，像在陈述天气。

    他把月饼切开，倒酒，坐在许阳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对面空着，没有碗筷。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翻到许阳的聊天框，手指停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中秋快乐。”

    发出去。

    他盯着屏幕，等。窗外有小孩放烟花，砰砰地响。楼下有人在笑，声音很远。

    屏幕没亮。

    他放下手机，倒酒，一杯一杯地喝。白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想起以前，老江酒量浅，两杯就上头，但喜欢陪他坐着。

    两个人不用说什么，就聊聊天，说说话。现在老江跟许阳在一起了，没人要他陪了。他也没人要陪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江予安的号码。手指停了一会儿，没拨。

    苦笑了一下，放下。

    “现在……算了。”

    酒喝到一半，月饼没动。他从钱包里摸出一张东西——不是银行卡，是一张百元纸币，折成小小的方块，边角磨得发软。

    他捏着那个方块，指腹摩挲着纸片的棱角。

    想起许阳第一次给他钱的样子。许阳从钱包里抽出这张纸币，手在抖，耳朵红着，说“这算是你买下我”。他接过，对折，再对折，折成方块，按在许阳掌心。

    “那五万块，我买的是你。这100块，你买的是我。”

    他想起许阳笨拙的吻，换气换得急，牙齿磕到他的唇。许阳慌忙退开，脸烧得通红：“对、对不起……”

    他想起许阳蹲在床边研究润滑油的样子，睡衣领口歪在一边，露出半截白净的脖颈。许阳举着瓶子，眉头皱着：“陆哥，这个……是油吗？闻起来一股清香味……”

    他想起许阳拳头捶在他肩膀上，红着脸，眼睛弯成月牙：“陆哥你就知道欺负我！”

    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然后意识到屋里只有他自己，笑容僵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

    他把钱包合上，100块钱塞回去，拉链拉好。

    窗外月亮很圆，挂在天上，白惨惨的。他看着月亮，想起许阳说过的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江予安说的，他在楼下站着，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