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却弯着，一直没下来。

    我是你什么？

    公司开张一个月，零零碎碎接了些活。

    同城app上接的五金店招牌，上门谈下来的奶茶店菜单，老客户介绍来的幼儿园活动横幅——都是小单，几十块、几百块，刚够房租和工资。

    小张和老王轮流出去跑，小李守着电脑回咨询，许阳哪里需要往哪填，江予安对着屏幕画图，五个人像陀螺一样转，月底一算账，没亏，也没赚。

    时间一晃，到了月底。

    那天下午，小李正在回同城上的咨询，忽然抬头喊：“许哥！有人要谈大活！”

    许阳凑过去看屏幕——对方是一家连锁超市，刚在这边开分店，要整套开业物料：门头、海报、传单、吊旗、横幅、会员卡设计。

    “体量不小。”许阳眼睛亮了，转头喊，“江哥！”

    江予安走过来，俯身看聊天记录，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约明天来公司谈。”

    “得嘞！”

    第二天，超市负责人来了，四十多岁，姓陈，夹着包，说话爽快。江予安把之前的案例摊开，许阳在旁边递烟倒茶，聊了一个钟头，对方拍板：“行，就你们了。”

    合同签完，许阳盯着那串数字，嘴角咧到耳根。

    “晚上吃饭！”他一拍桌子，“我请！全公司！”

    五个人挤进县城常去的小馆子，圆桌转起来有点卡，但许阳高兴，点了一桌菜，啤酒搬了两箱。

    老王端起杯子敬许阳：“许哥，跟着你们干，有奔头。”

    “什么你们我们，”许阳摆手，“都是一家人！”

    小李坐在对面，扎着马尾，二十出头，来了快一个月，早就摸清这两位老板的脾气：江予安话不多，戴着眼镜，做事有条有理；许阳活络，没架子，整个人热乎乎的。

    酒过三巡，本地人的热乎劲上来了。小张敬江予安：“江老板，这单多亏你设计抓人。”

    江予安端起茶——他不怎么喝酒。

    许阳一伸手，把江予安的茶杯拿过去，换成自己的啤酒杯：“我江哥胃不好，我替他喝。”

    仰头干了。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笑：“许哥仗义！”

    又敬了几轮，许阳脸红了，眼睛却更亮，整个人松垮下来，软塌塌地靠着椅背。

    小李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许阳，你和江老板……到底什么关系啊？”

    包间静了一瞬。

    许阳放下杯子，脸还红着，忽然起身，晃晃悠悠走到江予安身边，一屁股坐下。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他歪着头，脑袋几乎碰到江予安的脑袋，呼吸里带着酒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问我们啊？”

    他转头看江予安，江予安没躲，只是侧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许阳又转回去，对着小李，声音软乎乎的：“你看我们……像不像哥哥弟弟？”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笑：“像啊！江老板稳重，你活泼，还真像哥哥带弟弟。”

    “是吧？”许阳笑得肩膀直抖，肚子上的软肉蹭着江予安的胳膊，“我也觉得像。”

    他转头，鼻尖几乎碰到江予安的鼻尖，声音更低，带着点醉意的黏糊：“江哥，你说呢？像不像？”

    江予安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声音很轻：“像。”

    “你看，”许阳得意地转回去，冲小李扬了扬下巴，“我哥说的。”

    一桌人都笑了。老王端起杯子：“难怪江老板去哪都带着你，原来是亲弟弟！”

    “比亲的还亲。”许阳说，又倒了一杯，“来，继续喝！”

    江予安皱了皱眉，伸手按住他的杯子：“别喝了。”

    “最后一杯。”许阳拖长了声音，拽着他的袖子晃，脑袋还靠在他肩上，“江哥哥~”

    尾音软得发腻。

    一桌人都笑了。小李低头抿嘴，老王假装看菜，小张给小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问了，人家兄弟感情好”。

    江予安耳朵没红，只是叹了口气，把许阳的杯子拿远，顺手扶住他的腰——怕他滑下去：“回家。”

    “还没喝完……”

    “回家。”

    许阳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整个人往江予安身上靠。江予安揽住他的肩，跟大家点点头：“你们继续，账我结过了。”

    出了馆子，夜风一吹，许阳更醉了，整个人往江予安身上靠，脸埋在他肩窝里，哼哼唧唧：“江哥……我难受……”

    “活该。”江予安说，声音却轻。

    车子驶入夜色，县城的路灯一盏盏掠过。

    许阳歪着头，呼吸沉了，忽然又睁开眼，声音含糊：“江哥……”

    “嗯。”

    “你刚才……跟他们说……我是你弟弟……”

    江予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车流不多，路灯明灭：“小阳，我可不是你亲哥哥。”

    他顿了顿，想说“我是你别的什么”，但没说出口。

    许阳愣了一下，带着醉意，舌头打结：“那……那你说……我是你什么……”

    江予安侧头看他一眼，许阳脸还红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翘着，像只醉猫。

    “你说……”许阳断断续续，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江哥……是我老公……嘿嘿……”

    江予安手一抖，方向盘没握稳，脚下慌乱，刹车踩得急了，车子猛地一顿，差点追尾前面的三轮。

    他赶紧稳住，心跳得厉害，耳尖烫了。

    许阳没察觉，脑袋晃了晃，上半身往他这边蹭过来，软软地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眼睛还闭着，嘴角却翘着，声音含糊，像梦话，又像醒着：“哥哥……我好幸福……你呢？”

    江予安愣了一下。

    路灯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侧头看着许阳——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颤着，脸还红着，嘴角翘着，像只晒够太阳的猫。

    他知道。这人没全醉，也没全醒。说的是酒话，也是心里话。

    江予安想都没想，声音很轻：“小阳，我也是。”

    许阳“嗯”了一声，嘴角翘得更高，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终于不动了，呼吸沉下去。

    江予安没动，任他靠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松了。

    他嘴角弯起来，抬手推了一下眼镜。

    镜片上，路灯的光晃了晃，像映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加班夜

    十一月的县城，风已经带了凉意。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连锁超市的方案比预想的大。

    陈老板要的不只是开业物料，是整个分店的空间设计——货架布局、灯光动线、收银台位置、促销区规划。

    许阳盯着合同上的条款，眼睛发亮：“江哥，这单做完，咱们能换台好电脑。”

    江予安“嗯”了一声，手指在图纸上敲了两下：“得去现场量尺寸。”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你跟我去。”

    许阳笑了，肚子上的软肉颤了颤：“得嘞。”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城郊实地量完尺寸，回公司赶方案。江予安对着电脑画图，许阳在旁边整理数据、找参考图，偶尔凑过去看屏幕：“江哥，这个色调会不会太暗？”

    “超市用暖光。”

    “哦。”许阳缩回去，继续敲键盘。

    白天跑了一整天，许阳累得眼皮打架。晚饭是外卖，两人对着电脑吃，筷子碰在一起，许阳笑：“江哥，你夹我肉了。”

    “你的。”江予安把肉夹回去。

    “给你吃。”许阳又夹回来，“补脑子。”

    江予安嘴角弯了弯，吃了。

    晚上九点，小李、老王和小张收拾东西下班。许阳挥挥手：“回吧，明天见。”

    三人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江予安和许阳住得近，公司又是自己的，索性多干一会儿。

    键盘声、鼠标声、空调运转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许阳对着电脑整理资料，眼皮越来越沉。他揉了揉眼睛，想再撑一会儿，但脑袋像灌了铅，一点一点往下垂。

    江予安侧头看他一眼：“去里间睡。”

    “不……”许阳含糊地说，“再弄一点……”

    话没说完，脸已经埋进臂弯里，呼吸沉了。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江予安没叫醒他，起身从椅子上拿起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

    许阳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没醒。

    江予安回到电脑前，继续改图。屏幕幽蓝的光照着他，眼镜片反射着线条和色块。他揉了揉眉心，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住。

    手机震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自从那天被赶出家门，这是家里第一次打来电话。

    他看了一眼许阳，睡得很沉，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