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接通：“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能听见电流的沙沙声。

    然后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颤，像某种强撑的平静：“……予安啊。”

    江予安靠着墙，手指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妈。”

    “中秋……中秋你没回家。”

    “忙。”

    “忙？”江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像被什么掐住喉咙，“再忙……连个电话都没有？你爸他……他身体还好，就是嘴硬，不肯让我打这个电话……”

    江予安没说话，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县城的街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予安，”江母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你爸那天是气急了，他不是真的要赶你走……你回来吧，啊？回来吃顿饭，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江予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母亲跪在地上的样子，膝盖砸在地板上的闷响，父亲扇过来的耳光，嘴角淌下来的血。

    他想说“好”，嘴唇动了动，但舌头像被什么卡住。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音，像是话筒被抢走。然后父亲的声音炸雷一样响起来，带着喘，像气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逆子！你还有脸接电话！”

    江予安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和小陆一起创办的公司，你说丢就丢了？你有想过我们吗？对得起我和你妈这些年的付出吗？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供你创业，就是为了让你在外面鬼混？你让我们以后怎么出门？怎么见亲戚朋友？”

    “老江！”江母在电话那头哭喊，“你别说了，予安他……”

    “我说错了吗？”江父的声音更大了，像某种被点燃的炸药，“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回来，该跟素素道歉，该把公司重新做起来！而不是躲在外面，跟一个——”

    “爸。”江予安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妈，”他说，没等父亲回应，声音哑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予安——”

    “爸妈，你们也保重身体。”

    他按下挂断键，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滑下去。他靠在墙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很久没动。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燃。吸了一口，呛得咳嗽，眼眶红了。

    不是泪，是烟。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顺了些。烟雾在走廊里散开，像某种说不清的疲惫。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第三口，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金属边框磕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烟味散了些。这个季节的夜晚已经有点冷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漏进风，吹得他手指冰凉。

    他轻手轻脚走回办公室。

    许阳还趴在桌上，外套滑到腰上，嘴角翘着，像在做梦。江予安走过去，手掌覆上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小阳。”

    许阳动了动，眼皮掀开一条缝，声音含糊：“……嗯？”

    “回家了。”

    许阳愣了两秒，忽然坐起来，脸还红着，眼睛半睁半闭，带着困意和不好意思：“江哥……我、我睡着了……”

    “没事。”江予安嘴角弯了弯，把外套递给他，“回家吧。”

    许阳“哦”了一声，接过外套披上，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江予安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稳，才松开。

    两人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下楼时，夜风一吹，许阳缩了缩脖子：“江哥，冷。”

    江予安没说话，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这车是从杭城一路开过来的，旧了，但还能跑。许阳钻进副驾，把外套裹紧，脸还红着，困得厉害。

    江予安发动车子，驶入夜色。十一月初的深夜，风带着凉意，从车窗缝隙钻进来。

    许阳歪着头，半梦半醒，忽然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来。他往前凑了凑，在江予安领口嗅了嗅，声音还带着困意，但很确定：“江哥，你抽烟了。”

    江予安手指顿了一下，看着前方：“没有，外面有人抽。”

    “你骗人。”许阳声音软乎乎的，但不容置疑，“你身上有味。”

    沉默。

    江予安握着方向盘，路灯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

    “我妈打电话了。”

    许阳愣了一下，困意散了大半：“……什么？”

    “我妈。”江予安声音很轻，“问我中秋为什么不回家。我爸在旁边，骂了一顿。”

    许阳没说话，手指攥紧了外套边缘。

    “说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陆沉，不该辞职。”江予安继续说，声音平静，“让我回去，跟素素道歉，把公司重新做起来。”

    许阳看着他的侧脸，路灯明灭，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江哥……”许阳声音很轻，带着颤，“要不是因为我……你已经……”

    “已经什么？”江予安侧头看他一眼。

    “已经……”许阳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拉链，“走上一条很多人羡慕的路。有公司，有前途，有家庭，有……”

    “别说了。”江予安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清楚。

    许阳闭上嘴，眼眶红了。

    江予安握着方向盘，手指紧了紧。他侧头看了许阳一眼，许阳低着头，眼眶红着，嘴唇咬得发白。他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车子拐进一个僻静的路口，靠边停下，熄火。

    沉默。

    然后他说，声音很低：“再好的路，没有你陪着，什么都不是。”

    许阳愣住，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他没哭，只是咬着嘴唇，肩膀抖着，肚子上的软肉隔着外套颤了颤。

    江予安侧头看他，抬手，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把那点湿意抹掉：“别瞎想。我选的你。”

    许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手臂环住他的腰，抱得很紧。

    江予安没动，任他抱着，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路灯昏黄，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静得像能听见心跳。

    平安夜快乐

    十二月的县城，风像刀子。

    许阳缩着脖子从商场出来，手里攥着客户改了三遍的方案，嘴里骂骂咧咧：“江哥，这陈老板比谁都难伺候，横幅颜色改了五遍了！”

    江予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卷尺，眼镜片上沾了点灰：“再改。”

    “还改？”许阳瞪眼，肚子上的软肉隔着羽绒服颤了颤，“再改我跟他急！”

    “你急。”江予安嘴角弯了弯，“我画图。”

    许阳瘪瘪嘴，不吭声了。

    离过年还有两个月，县城的活像雨后春笋。五金店要换门头，理发店要贴窗花，连卖早点的老张都来找他们印新菜单。名片、传单、横幅，隔一两天就有一单，不大，但够忙。

    公司五个人，忙得脚不沾地。活多的时候，小李、小张、老王也不回家吃饭了，在公司楼下随便对付一口。闲的时候，他们都是本地人，到点就骑电动车回家。江予安和许阳偶尔请客，小聚一顿，工作就这么稳步推进着。

    天气越来越冷，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桠像骨头一样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这天是平安夜。

    下午六点，公司准时下班。许阳收拾东西，冲小李挥挥手：“我们先走了，你们早点回。”

    “许哥平安夜快乐！”小李笑。

    “快乐快乐。”许阳摆摆手，拽着江予安的袖子往外走，“江哥，今天我来开车。”

    江予安看他一眼，把钥匙递过去。

    许阳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江予安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外面吃，还是回去做？”

    “江哥今天想吃什么？”许阳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嘴角翘着。

    “你喜欢就行。”江予安侧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我随意。”

    “随意啊……”许阳拖长了声音，肚子上的软肉随着笑颤了颤，“那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程要小二十分钟。下班高峰，红绿灯多，车子走走停停。许阳握着方向盘，手指轻轻敲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侧头，对着江予安努了努嘴。

    江予安看着他，没说话。

    许阳又努了努嘴，眼睛弯着，像只偷了腥的猫——他想到等下两个人要去吃烛光晚餐，心里开心，忍不住就想做点小动作。

    江予安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点燃。他最近应酬多，偶尔一天也会抽一两根。

    许阳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他刚要说话，想解释“我不是想要烟”——

    江予安忽然深吸一口，然后倾身过来，一手扣住许阳的后脑，对着他的嘴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