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安捂着耳朵，眼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嘴角翘着，难得露出点孩子气。

    许阳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江哥，新年快乐！”

    江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那笑容在雪地里格外温柔：“……新年快乐。”

    下午，两人准备年夜饭。

    许阳在院子里杀鸡杀鸭，刀起刀落，动作利索。江予安在旁边打下手，递盆、接水、拔毛，偶尔被溅一脸血。

    “江哥，闪开点！”许阳笑，“血都喷你眼镜上了。”

    江予安抬手擦了擦，嘴角弯了弯：“你慢点。”

    “慢不了，饿着呢！”

    鸡鸭炖上，鱼清蒸，又炒了几个素菜。两人挤在厨房里，油烟味混着肉香，窗户上凝了一层白雾。

    年夜饭摆上桌，热气腾腾的。许阳给江予安倒了一小杯白酒，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江哥，干杯！”

    江予安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干杯。”

    “明年更好！”许阳仰头喝了，脸立刻红了。

    “少喝点。”

    “高兴嘛！”

    两人对着桌子吃，筷子偶尔碰在一起。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里暖气嗡嗡响。

    饭后，两人洗了澡，钻进被窝里。许阳枕着江予安的大腿，江予安靠在床头，两人看着春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小品不好笑。”许阳撇嘴。

    “嗯。”

    “江哥，你喜欢哪个？”

    “都行。”

    “敷衍……”许阳往上蹭了蹭，脸贴着江予安的肚子，“江哥，你肚子好软。”

    “……你的更软。”

    许阳笑，笑得直抽气，手指在江予安腿上轻轻敲着。

    春晚放到一半，许阳已经歪着睡着了，呼吸沉沉，鼻息温热地扑在江予安胸口，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窗外很静，只有暖气嗡嗡的响声。

    江予安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泛着冷光。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家。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放上去，又拿开。又放上去。

    电视里小品的声音闹哄哄的，观众在笑，在鼓掌。他没有笑。

    母亲的声音还在脑子里转——被子前两天刚晒过，就等你回来。父亲最后那句“死在外面别回来”也还在，像是焊在耳膜上，鞭炮都炸不掉。

    打过去说什么呢。

    说新年快乐？说对不起？还是说，爸，妈，我改不了，但我还是想你们。

    哪一句都不对。

    手指悬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点亮。又等它暗下去。

    他侧头，看向枕在他腿上的许阳。许阳睡得很沉，睫毛低垂，脸上带着一点酒意未褪的红，软乎乎地窝在他腿上。大概是做梦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往他肚子上又蹭了蹭。

    江予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了床头柜上。

    没有打。

    外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然后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许阳猛地睁眼：“十二点了？”

    “到了。”江予安笑。

    “烟花！江哥，烟花！”许阳掀开被子，拽着他的手往外拖，“快！”

    两人踩着雪跑到院子里。许阳从屋檐下搬出烟花筒，蹲下去点燃引线，跑回江予安身边。

    他往江予安身前一站，整个人往后一倒，靠进他怀里。江予安接住他，双臂从后面环过来，把他裹在自己的羽绒服里。两个人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天上炸开一朵朵烟花，金红的、绿的、紫的，把雪地映得五颜六色。许阳仰着头，眼睛亮得像灯泡，嘴巴张得圆圆的，满脸都是光。

    “好漂亮……”他喃喃地说。

    江予安下巴搁在他头顶，没说话。

    往年这个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父亲看春晚，母亲在厨房热饺子。屋里暖气很足，一切都像往年一样按部就班。

    而现在，他站在雪地里，脚趾冻得发麻，怀里抱着一个肚子软乎乎的男人，头顶炸着不知谁家放的烟花。

    他把许阳抱得更紧了些。

    许阳忽然转身，双手环住江予安的脖子，鼻尖蹭到鼻尖：“江哥。”

    “嗯？”

    “新年快乐。”

    “快乐。”

    许阳笑，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轻的，轻得像一声叹息：“老公。”

    小阳老师

    江予安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不是嘴角弯一弯，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肩膀抖着，肚子上的软肉隔着羽绒服颤颤的。他低下头，吻住许阳的唇。

    烟花在头顶炸开，雪花落下来，落在两人头发上、肩膀上，纷纷扬扬的。

    一吻毕，许阳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江哥，我冷。”

    “回屋。”

    “嗯。”

    两人踩着雪往回走，烟花还在头顶绽放。许阳忽然回头，又看了一眼，笑：“江哥，明年还要一起看。”

    江予安握紧他的手：“每年都有。”

    回到卧室，两人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许阳枕着江予安的胳膊，脸贴着他胸口，手臂环住他的腰，像要把自己嵌进他怀里。

    “江哥。”许阳闷闷地喊。

    “嗯？”

    “……没什么。”许阳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就是想喊你。”

    江予安没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头顶。

    窗外烟花还在响，雪花簌簌地落。屋里暖气嗡嗡的，两人交缠的呼吸轻轻的，和窗外雪落的声音叠在一起。

    “睡吧。”江予安轻声说。

    “嗯。”许阳往他怀里蹭了蹭，呼吸渐渐沉了。

    江予安侧头看他，嘴角弯了弯，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公。”

    大年初一，雪终于停了。

    下了一天两夜的雪，把院子铺得厚厚的，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咯吱响。许阳推开门，眯着眼看外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江哥！雪停了！”他回头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江予安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进来，冷。”

    “不冷！”许阳已经踩进雪地里，咯吱一声，脚陷进去半截。他刚要走，又停住了，转身跑回屋里。

    “怎么了？”江予安看着他。

    许阳在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又跑回来，塞进江予安手里：“给你。”

    江予安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然后从自己口袋里也摸出一个，递给许阳。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许阳捏了捏红包，没拆，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拍了拍。然后转身冲进雪地里，踩得雪地咯吱咯吱响。

    “堆雪人！”

    江予安站在门口，把红包收好，嘴角弯了弯，跟了出去。

    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邻居家的门都关着，偶尔有小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不在视线里。

    许阳开始滚雪球，手冻得通红，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滚了一个大的，又滚了一个小的，把小的放在大的上面，找了两根树枝插进去当胳膊。

    “江哥，眼睛！”他回头喊。

    江予安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黑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按在雪球上。

    “鼻子呢？”

    江予安想了想，从厨房拿了根胡萝卜，插上去。

    许阳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笑得停不下来：“江哥，好丑。”

    “你堆的。”

    “你插的树枝！”

    两人瞪着雪人，忽然同时笑开。许阳笑得差点栽进雪地里，弯腰捂着肚子。

    江予安伸手扶住他，掌心温热：“慢点。”

    许阳直起身，看着江予安，眼睛还弯着，忽然伸手，把一团雪塞进江予安的衣领里。

    “——嘶。”江予安缩了缩脖子，雪顺着领口滑进去，凉得他倒吸一口气。

    “许阳！”

    “哈哈！”许阳转身就跑，踩着雪，咯吱咯吱响，“江哥来追我啊！”

    江予安追了两步，雪太深，跑不动，干脆弯腰抓了一把雪，朝许阳扔过去。

    许阳躲闪，雪砸在肩膀上，碎成一片白。他也弯腰抓雪，两人互扔，院子里雪花纷飞，两个人笨拙地你来我往。

    闹够了，两人气喘吁吁，坐在雪地上。羽绒服沾了雪，像两只笨拙的熊。

    许阳往后一仰，躺在雪地里，看着天空，胸口起伏：“江哥……累死了……”

    “起来。”江予安拉他，“衣服湿了，冷。”

    “不起。”许阳拽着他的袖子，忽然用力一拉——

    江予安没防备，被拽得坐在雪地上，屁股凉得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