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商（一）
以往通常的相亲，不是她的长辈安排，就是蒋昕给安排的。这次倒是不同以往一些。
是李总安排的。
他向来不吝于提携年轻人，这两周的工作下来，对江念云一直颇为欣赏，从她合伙人那里知道她还单身，便忙不迭地给她张罗了起来。
江念云对李总印象一直很好。不仅把他当客户，也把他当长辈。
他身上没有什么生意人的油腻之气，朴素大方，偶尔还评论时事，旁征博引地，倒像是个读书人。
相亲对象是他的堂侄儿，学材料学的，之前一直在美国，刚刚博士学成归国，两人前几天互加了微信，约了下午一起喝咖啡，再一起去赴李总的家宴。
聊天的只言片语里，是个有礼貌的人，又还有一点大男孩的可爱。
不远不近的一层关系，倒也没有让江念云很有压力，再加上江念云对李总有一些敬重的意思在的，他介绍的人，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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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得早，正仔细看着饮料单，对方没多久便推门来了。
穿一件挺简单的灰蓝色t恤衫，第一印象就是，个儿高，精神，身材练的很好。
再往上看，这人带着框架眼镜，鼻梁挺拔，一张脸不说多出彩，给人感觉却是舒服的。
只是这张脸似乎有点面熟。
“江念云？”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对方比她先出声。
“李言？”
“我还以为是重名呢，没想到真的是你。”对方笑开了，竟然有小虎牙。
刘昊然也有小虎牙...她又开始神游太空。
“是不是没认出我...我是李言啊，我们一个高中的，你是文科实验班的对吧，我是理科实验班的。我们坐一部校车回家。”
是了，她记起来了，高高大大沉默寡言的男孩儿，总是坐在后排看化学竞赛题。
“真巧啊。老同学。”
江念云念旧，此刻仿佛卸下了心防一般，对他粲然一笑。
江念云悠长的相亲历史里，奇葩不说十之八九，也是一半有余。有上来就对两人的家境做横向比较的，有问她是不是处女，介不介意去做处女膜修复手术的，有问她认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一个好妻子好妈妈的。
她脾气再稳，也有几次愤然离席的经历。其实他们都没有错，相亲就跟买猪肉一样，明码标价，各取所需。只是她仍然会觉得沮丧，红尘男女这么多，她只想要个善良，三观正常，而且真诚爱她的人。
而且也不必爱太多。细水长流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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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是旧相识，又都有离开家乡在外求学的经历，自然能聊到一起去，吐槽完高中的老师，又开始聊高中同学的八卦，同学们里结婚且生儿育女的越来越多，两人讲着讲着都有些唏嘘。
而且聊了之后才发现，他俩其实大学都在B市读的，李言当年奥赛竞赛拿的是国际金牌，保送了P大。两人的学校都很近。
江念云很久没有跟人聊起过B市的学生时代了。
“以前怎么没遇到过。”李言打趣，笑容清清爽爽。
“也许在科技园那边擦肩而过呢。我周末总去那里看电影”江念云说到这里，突然跟想起来了什么似的，神情怔了一下。
想起B市，就必然会想起周诺的，是她大意了。
好在天色不早，日落时分，两人便起身一同去李总家吃晚饭。
李言开车，他开了空调，细心地把出风口转向他自己，然后放了点歌来听。
张国荣，陈升，李宗盛，蔡琴，甚至还有潘越云。这人听的歌都挺老。她恰好也是。
倦鸟归巢，故乡在黄昏时刻总呈现出一种匆匆而又温馨的状态。
她开始渴求一种踏实感，希望生活如同晾晒后被叠得方正的毛巾，简单，舒适，柔软且可预期。也许她也需要这样一个伴侣，可托付，可谈心，有家可回，有枝可依。
夕阳渐斜，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从李言那边的车窗照射进来，他的眼窝比一般人深，和鼻梁形成一个十分符合美学标准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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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总的家在南城的半山腰，是个颇有名气的别墅区。
他们七拐八拐了一阵，才停下来，来的客人显然不少，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她往落地窗户前一瞥，已经看到不少人聚在了客厅里。
这种场合一向让她觉得拘谨，她默默把车上的镜子翻了下来，整了整自己的仪表和衣裙。
江念云今天披散了头发，穿了件米黄色的衬衫连衣裙，很得体，无袖，露出一双胳膊白且纤细。
她此时对镜自照的样子很有趣，有了些小女孩般的可爱。
李言又笑的露出虎牙，“别紧张，今天来的都是些朋友，不是伯父生意场上的那些人。你要是觉得无聊，等会打了招呼我带你出去逛逛，小区后门有个大水池子，里面有锦鲤。”
江念云感激般地冲他笑，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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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肩进门，客厅里大概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在交谈，放了点爵士乐，气氛轻松。李总坐在一个单人的皮沙发上，身边坐坐站站有四五人，聊得开心。
见到他们进屋，忙不迭站起来迎接。“李言，江律师，来了啊。”
他自己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堂侄儿本身优秀，在他跟前长大，他很是喜欢。
他这一站再一喊，一个本来背对着他们的人，背部明显僵了僵，才缓缓站直了。所有的人都望向进门的一对男女，唯独他没有转过身来。
但门口站着的江念云，却也僵住了。
是周诺。
哪怕他不再是穿着松垮的外套，哪怕他梳了个十分精英人士的发型，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形。
江念云没有准备好再见他。
刚开始分手的时候，她有很阴暗的想法，她希望他过得不好，跪着哭着回来求她，说发现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爱他。
后来再过了些时日，她便开始想，希望再见面的时候，他们都能各自找到新的伴侣。如果她找不到的话，其实也希望周诺能找到。他一直过得很孤独。
再后来，她想，还是不要再见了。
又或者最好是时间足够长，再见时已经认不出对方了。
李总顷刻间已经走了过来，亲昵地挽着李言的手，还冲江念云慈爱地笑笑。她没有办法，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这是我侄子李言，刚读完博士回国。言言，快跟叔叔阿姨问好。”
“这是江律师，这个孩子我也很喜欢，R大毕业的。”
此刻全屋人的目光便都落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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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云和李言正儿八经跟所有人问好，倒真像是一对接受所有人祝福的小情侣了。
周诺此刻平复了情绪，也终于回过身去。
他知道贺律师要来，心里便存了希望，她大概会来。原本今晚回B市的飞机，也被他推迟到了下周。
他有心理准备。
也在赌。如果今晚见不到，他便认命，如果今晚见到了，那也是命。
只是他没有料到，她会和别人一起来，而且两人这样站着，竟然也十分登对。
她一身米色衣裙站在陌生男人旁边，温柔，内敛，得体，有了成熟女人的神态和身段。
这是他有些陌生的江念云，是他也曾偷偷想象过的江念云。
只是不应该是站在别人身边。
“周诺，快过来。”
他定了定神，这才迈开步伐。每多看她一眼，每向她走一步，心境就更加澄明一分。
之前几年里的犹豫，后悔，自我说服，说服自己时过境迁，他们都可以各自过的很好，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不可思议，可笑又可怜。
根本放不下她。
明明C市的项目不需要他来，明明也不需要待这么久。然而还是在心里想，就来一趟，看她一眼，她过的好，也就能放心。
那天晚上他开车过来，在山门之前，只一眼他就看到了，她站在一堆人里面，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她好像也与他们并不热络。她神情有些淡漠，衣衫又单薄。好像看到了他，又好像没有。
他们分手快要五年了，然而好像到了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他真的已经失去她五年了。
今晚来之前，林晓亮还跟他打电话，问他怎么在C市耽搁这么久。话里有话，知道他是来找人的。
末了还说，周诺，感情嘛，该放就得放了，人要向前走。
又哪里知道，只肖这遥遥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放不下，放不得。
只能逆水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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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
题目来自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一首杜甫的诗《赠卫八处士》，开头就是，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但我还很喜欢另一句，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
感觉和林夕的那句：离开你六十年，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子女
有点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