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与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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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诺一步步走过来，他走的每一步里，江念云都很清晰地听到了命运对她的嘲弄。
有那么一瞬间，她隐隐觉得有泪意，很委屈。复而她又觉得愤怒。再然后她就逐渐平静了下来。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爱情压得抬不起头的女孩了。
自尊，体面，和一点点骄傲，她都想捍卫。
都二十一世纪了，老情人相见，不该眼红，也别去翻什么旧时的爱恨情仇，最好默契地都别提，过了今晚，便又可以毫无交集。
周诺转眼走到了眼前。他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一举一动透着点从前没有的从容矜贵，眼神和面容都有了属于成年男子的深刻。
“小周，你和念云应该也好久没见了吧。正好这次把我侄儿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江念云见他靠近，眼睛终于抬起来，与他的短兵相接，甚至唇边还有个似有若无的笑。
他以为能从她一双眸子里读出什么情绪，她却唱了一出空城计。
“这是？”李言后背无端感受到一些凉意，对面这个男人看上去并不好相与。
他下意识偏过头去问江念云。距离和动作都亲昵。
“一个老朋友。”
她惜字如金，从容地移开了目光，侧头对李言笑了笑。
周诺半举起的手，就这么僵在了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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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云并不知道周诺回国了。
他们之间的共同朋友本就不多，B市里也就是林晓亮，室友于青青，还有拳馆的几个人。C市就只有蒋昕和肖连。
刚分手那会儿，她把B市的共同好友全删了，于青青当然也是同仇敌忾，删之前还隔空把周诺骂了个狗血淋头。
信息时代真是挺残酷的，在一起的时候聊天记录铺天盖地，但是只要轻轻一点，两个密不可分的人就如两粒沙子吹进撒哈拉一般，再无交集。
“我遇到周诺了。”
江念云找了洗手的空档，给蒋昕发微信。
对方发来的三个问号。
“周诺？？？你前男友？？？”
“嗯。”
“...”
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半晌蒋昕发来两个字“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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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起的第二个夏天，江念云就带周诺回了C市玩，下了火车直奔江边的大排档，蒋昕和肖连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故友相聚，爱人在侧。四人喝酒撸串十分尽兴。
蒋昕坐在江念云身边，催她毕业赶紧回C市，然后他们可以买房做邻居，一起打麻将，以后有了孩子还可以一起出门打酱油。
“是吧，周同学。你们俩的孩子肯定好看。”蒋昕还探出头，认真严肃地问周诺的意见。
江念云当时微醺，半倚在周诺怀里，手肘撑在他膝盖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听了蒋昕这话，开心得掩不住，回头去看周诺。
她喝了酒，脸红扑扑的，笑眼弯弯，被一层潋滟的水光笼罩。
周诺看着怀里的人，没忍住俯身亲了亲她的眉尾，说“还是男孩儿吧。”
男孩像妈妈。
一向快嘴快舌的蒋昕，被他们都腻得说不上话。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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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云站在洗手间愣了半刻，收了大部分的情绪，推开门，她又是刚刚那个十分平静的状态了。
此刻他们围坐在餐桌前，李总坐在主位，被一群小辈环绕，右手边是李言，再旁边是江念云。周诺则坐在了他的左手边，两人聊工作聊得投入，从只言片语里才知道，周诺和李总相识，一是因为他们竟然是美国的校友，二是因为xx重工的几个并购和融资项目。当年他出国，读的就是金融工程专业。
周诺对答自如，沉稳，彬彬有礼。就连笑起来也不一样了，垂着眼，轻轻扬起嘴角，笑得很收敛。
她觉得陌生，但又因为这种陌生而有了安全感，她想，今天一定是个巧合。
对面的两人聊完工作，又开始聊生活。
李总微醺，乐呵呵问周诺：“有对象了吗...”还没等周诺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我有个朋友的女儿，也在B市工作，和你同岁...哎呀，你看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给年轻人做媒，你看李言，就是我给念云介绍的，你看，我觉得蛮登对的嘛..."
他抿了一口红酒，继续笑眯眯，"李言虽然是我侄儿，但我不会偏袒他的，正好你是小江的老朋友，给她把把关。”
周诺垂眸，过了片刻，才说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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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说到做到，怕江念云拘谨，也怕他伯父再说些醉话让女孩子不好意思，便小声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江念云忙不迭说好。
走出房子，呼吸了一下秋夜清爽的空气，她才觉得活了过来，想着在外磨蹭久一点，等会进去打个招呼，就可以溜之大吉。
她刚刚在屋内，表情真的很淡漠，李言只当她是拘谨，如今出了门，看她明显轻松了一些，他自己也跟着高兴了起来。
两人一路走着，除了聊些高中趣事，李言也跟她讲些读博时的生活。
“那时候是真的苦啊，有时候在实验室待到晚上10点，还跑不出一个有用的数据，导师又催。”
“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哈哈。大概是在国外憋坏了。”他自嘲般笑了，又露出了闪亮的小虎牙。
江念云在路灯下笑着摇摇头，她认真听他讲话的样子很好看。
“怎么会决定回国？”她问。
身边的人突然不做声了，沉默地走了几步，半晌认真地开了口。
“本来今天我还在想，要是相亲对象问我这个问题，我怎么回答。是说工作机会好，还是说外卖好吃...但是我觉得对你我应该更诚实一点... 其实我在两年前分了手，我和前女友在一起三年。然后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走出来。不过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对前任念念不忘的渣男，我回国就是打定主意要重新开始。嘿嘿。”
他偏头，诚心诚意地对她笑。
“...”
大概是家庭条件好，一路也算走的顺遂，李言给人一种颇为霁月清风的感觉。说起前任，眉间有伤怀，说起要重新开始，眼睛里又都是坚定的光芒了了。
很真诚，很有说服力。不过分恋旧，认真地活在当下。
“那我们敬新生活吧。”
江念云对他笑笑，用手里的水，碰了碰他手里的。
这么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还是北京的冬天，收到保研成功的通知的时候，她正结束实习，下班赶地铁往周诺家去。周五的晚上他们通常都在一起过。
冬天的北京太冷了，那年下的雪也真大。她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手也冻得通红，但是还是忙不迭给周诺打电话报喜。
地铁到他家要两个多小时，她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饭菜香。她站在灰扑扑的楼道里，想，以后每天这样就真的很好了。
她那时候的梦想真的不大，在B市和喜欢的人，有个小且温馨的家。
周诺不常下厨，其实烧的一手好菜，那天的尤其丰盛，蒸了条鲈鱼，还做了她最喜欢的小炒肉。
他正穿着围裙把菜端上桌，见她进门，还没等她掸掉身上的雪，就去搂她。她越过他的怀抱去瞥桌上的菜色。
“哇，周诺同志，你真的太适合做家庭妇男了。”
“那以后你养我啊。江律师。”他表情贱贱地，往她脖颈儿里蹭。
他这样喊她，她竟然害羞了起来，复而笑嘻嘻地，去啄他的嘴角。他躲，她追，两个人腻了一阵，好不容易才落了座。
为了庆祝，周诺竟然还买了红酒。但家里没有红酒杯，便用马克杯装了红酒，马克杯上还是他俩的大头贴照片。
他举起来，碰了碰她的，说“祝你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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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诺等了许久，也不见两人回来，他借口抽烟，走到了门廊下，一根烟的时间，远处路灯下就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肩并肩，走得不紧不慢。
他下意识掐了烟，站进了阴影里。
只见这两人一边往门廊走，一边李言开口问江念云：“下周末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
“那要不我们去徒步吧。怎么样，我知道附近的z县有一条新开发的徒步路线，不长，一天能来回。”
“抱歉，我之前动过一个小手术，不能徒步了...”她听起来是真的挺抱歉的，“要不我们去近郊走走吧，听说枫叶红了。”
“行。”
李言说罢脚步轻松地去取车了，留江念云一个人站在门廊下。
他一个人站在阴影里许久，还是忍住了没有走上前去。
直到江念云上了李言的车，他才重新燃了一根烟，掏出手机给人打电话。
“喂？”林晓亮声音模模糊糊的，似乎还有个女孩儿在旁边说话。
“你帮我问问于青青，江念云是不是做过膝盖手术？”
“卧槽，大哥你别害我呀，于青青那个悍妇，防我跟防贼似的。”对面的人，说着竟然嘤嘤嘤了起来。他和她分手多年，阴差阳错，他们在B市的好友竟然还保持着一些联络。
“拜托了。”
他极少求人，对面的人显然愣了愣。
“行。你见到人了？”
“嗯。”
“然后呢？”林晓亮好奇心被撩起来了，还对旁边的妹子嘘了一声。
“我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