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三）
江念云还是去给他拿了药，她一阵风似地冲回宿舍，动静大得都惊到了正在敷面膜看韩剧的好友于青青。
“干嘛呢你，这么晚才回来，我都准备报警了。”
“找药！青青你快来帮我一起找！”
“你受伤了啊？”
“没有，别人！”江念云头都要埋到柜子里了。
“谁啊，这么紧张。”
“一个...陌生人。”她说完，羞赧似地停顿了一下，于青青敏感的雷达顿时嗅到了些不正常，她伸出九阴白骨爪去抓江念云，扑了个空。
江念云兔子似地蹦蹦跳跳跑远了，心里想，今晚发生太多事了，连他的名字都忘记问了。
-
等着的人正将双手插兜立在路边下。
他一身闲散气质，衣衫松垮，连站都是零零落落的，一些乱发散在额前，与这门口来来往往的好学生格格不入。
招来了保安大叔的打量，也招来了三三两两女生的回眸。
他打扮普通，偏偏脸生的比常人好看一些，眉目里也比常人多了些东西。就这么一小些不同，让他整个人充满了矛盾，市井与庙宇，血腥与冷清，混乱与秩序。
但也充满了吸引力。
江念云心里这么想着，把药递给他的时候，便心怀鬼胎般不敢抬头。
“给你 ... 那个什么，记得有事情找警察。你没听说过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对面少年的眼里黯淡了一瞬。
“我叫周诺，一诺千金的诺。你叫什么。”他回过神来，转了话题。
江念云心想，诺，好重的名。
他此时倒是正了神色，收起了他的吊儿郎当。望向她的时候，眼睛里竟有了几分温柔和期待。“江念云，想念的念，云朵的云。”
她声音很好听，是南方人的发音，软的，糯的，尾音上扬。
身后的天幕是深沉的天鹅绒质地般的暗蓝色，月光比人间霓虹要盛大，柔柔笼罩着她，衬得她一张脸如同上好的玉石，可观而不可碰。
-
周诺没有骗她。说是带她去打架，还真的去了。
是在一家拳馆，离他们学校不算太远，难怪上次会在巷中遇见他。
他真的是大学生，不过是附近某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学校，平时在这里兼职教拳，主要是自由格斗。
江念云倒没觉得惊讶，那晚他以一敌三，底气当然不是凭空而来。
周末的早晨，人倒是不算多。
拳馆大概是旧时的厂房之类改造的，看上去有了年头，招牌都掉了油漆，窗户还是木质的，光线昏昏暗暗。里面不算大，设备也不新，跟那些高档健身房里的拳馆不一样。拳击台有两个，大概是时间还早，都空着，剩下的地方铺着软垫，光着膀子练的人多，清一色的男性。
这寸土寸金的西三环，这一处显得有些孤僻和冷清。
江念云跟着周诺走进去，四处打量。
盛夏，她今天穿宽松的t恤下面配了条宽松的运动裤，正好到膝盖，露着白生生的小腿，惹得几个年轻的客人回头看。周诺不悦地瞥回去，视线落回她身上时，正巧江念云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周末起个大早可不是她惯常会做的事情。
尴尬了一秒，她眯起眼对着他抱歉地笑笑——像只伸爪子的小动物。
“所以您这是要教我打拳呀？”
“就当还你个人情，报答救命之恩呗。”
身边的人此时说着，落了座，一边往手上缠着绷带，一边抬头上下打量她，漫不经心地一笑。
细碎得可见尘埃的阳光里，他这一笑格外让人心神荡漾。
“您这细胳膊细腿的，下次再见义勇为，别人一只手就给你折了。”
江念云刚想怼回去，眼角却瞥见角落里有个肌肉壮汉正往他俩这边看过来，瞬间气势灰飞烟灭。
-
肌肉壮汉转瞬走到他们身边，一身腱子肉的人，却张了长亲和力十足的娃娃脸。
“哟，怎么今天来了。”
“张哥，带个朋友来打拳。”他抬了抬手，算是打了招呼。
肌肉壮汉叫张非，也算是人如其名。拳馆是他和朋友合伙开的。
其他几个员工，多多少少都带过女孩儿来玩。拳击嘛，光着膀子打两下，雄性魅力蹭蹭蹭地。倒是周诺，这么多年还真没带过异性来玩儿。
张非挺喜欢周诺的，人是冷情冷性了些，刚开始觉得难以亲近，但带学生挺认真，打拳也很有一套，关键时刻也很义气。两年前拳馆资金周转不灵，还是周诺不知道从哪儿凑了五万块钱过来。
虽然面前两个人中间坐得隔了些位置，但内心敏锐如张非，还是在其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他刚想开口问，要不要给小姑娘拿双小的男式手套。
却见周诺眼睛都没抬起来看他，正从包里摸索着，拿出幅拳击手套来，女式的，还是粉色的。
壮汉:“..."
再看他身边坐着的姑娘，娇娇小小，黑发在脑后编成了麻花，露出清清爽爽的一张脸。
“带上。”
姑娘见状吐了吐舌头，也没客气，接过来对他说谢谢，欢欢喜喜。
一边带还一边不忘调侃他。
“哇，你们这儿服务太贴心了，教打拳还送手套呢。”
周诺：“..."
肌肉壮汉被这姑娘震撼了一下，转而觉得自己十分多余，说了句场子随便用，就飘走了。
-
先教步伐，再教出拳。以腰助力，落拳要稳。
没想到一贯散漫的人，却是很耐心且细致的老师。
套上拳击手套，他就像换了一个人，沉默少言，眼神专注，身体紧绷着，如图一张上好的弓正在缓缓拉满。
他动作快，但沉稳，稳中又有万千变化，因而变得优美。明明是攻击性的运动，但他动作里又有恰到好处的收敛，因此更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江念云又想起了那日暗巷的搏斗。
若是在武侠小说里，他肯定是很好的剑客，有柔情有剑心。着青衫，隐于市，别人只以为是文人骚客，拔了剑，又是可断水的无情。
老师优秀，但江念云这枚学生太不争气，体力和爆发力都差强人意。
张非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别人带女孩儿来是泡妞，周诺倒好，还真的有模有样地练了起来，把人家女孩子练得一张脸惨白惨白的。
活该单身。
本就是炎热的季节，此刻江念云大汗淋漓，刚开始还觉得打拳挺有意思，但打着打着实在是体力不支，于是偷起了懒。
“报告！周老师！我要休息。”
“再练一组。”
“报告！周老师！我要喝水！”
“不行。”
“报告！周老师！我手套松了！”
“...再打一组就让你休息。”
“..."
江念云此刻心中一千匹草泥马欢快地跑过。
她怎么都也算是他周诺的救命恩人吧。他这到底是报恩还是虐待？
周诺一个不留神，对面的人已经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表示抗议，末了还觉得不过瘾，又干脆躺倒在垫子上。
周诺也汗湿了，几缕湿发垂在眉间，他没教过女孩儿，此刻皱着眉去看在地垫上装尸体的人。
这一看，看得他僵了一下。
她汗湿，衣服轻轻黏在身上，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两条腿在深蓝色地垫的映衬下，显得更白，脚踝又那么细，能被人包裹在手心。因为躺着，锁骨处格外瘦削，往下了却是...
他猛然收回了目光，觉得燥热异常，明明是陪练，出的汗却比平常更多了。
他定了定神才俯下身去拉她，眼睛里跟三伏天燃的炭盆一样亮得灼人。
江念云以为他要拉她起来继续练，躺在地上耍赖，滚过来又滚过去，头发滚得乱糟糟的。
“起来吧，不练了，请你吃冰淇淋。”
“好嘞！^o^”
-
拳馆后面是个员工专用的休息间，附带了一个浴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电风扇摇头晃脑地柔柔吹着。有一张全木质的沙发，被人打理得干干净净。江念云觉得新奇，这种沙发只有小时候见过，她坐上去，没有想象中舒服，硌得慌。
虽然想开空调的要求被无情拒绝了，但是此刻她坐在沙发上盘腿，一勺一勺挖着冰淇淋，还是吃得特别开心。
吃了一会儿，才想到身边给买冰淇淋的人。
“那个... 你要不要吃。”
她运动过后双颊连同眼尾泛着红，一双眼睛又湿又亮，嘴唇边留了点奶油。
...周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说什么，做什么，自己都...很心动。
“你吃吧，我去冲个澡。”周诺看都不敢看她，逃也似的往浴室奔。
“哦！”
看他没有觊觎她的冰淇淋，江念云格外笑得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