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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瞿砚沉着脸什么都没说。
只是混着沈陵买来的鱼香肉丝大口大口塞完了米饭,带着啖肉饮血一般的狠劲儿。
如果瞿砚是啮齿类动物,大概他会扑上去啃死赵简成。
“我再试着找其他人。”瞿砚低声说。
“不用我帮忙?”桑明见问。
瞿砚看着我,半晌才笑了一声说:“哎,我大前天献了上半年的血,昨天填了遗体捐献的志愿书,希望攒的这点人品能用上吧。”
桑明见站起来揉了一把他的头,然后挂了满手的头油。
瞿砚一脸你自找的表情。
桑明见给他留了电话就带着沈陵走了。
可能是过不了心里的那个坎儿,不然他自己就找来了。
“真是三岁看老,桑小子果然出息啊,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
桑明见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做足了小辈的谦恭之态。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陵更新的动态。
沈陵今年大二,在泾川大学的艺术学院,没事儿喜欢去其他院系听课。一腔创作热情无处发泄,就开始注册账号发自己创作的歌曲。
在网站上也是小有人气。
桑明见找了个清净的地方戴上耳机听完了。
的确有日后音乐才子的模样。
就是产量不算太高。
还有专业人士评价的那句“技巧大于情致”。
桑明见照例留了鼓励的评论,沈陵立刻跑到他底下卖萌打滚送小心心。沈陵的粉丝们也摸清楚了规律,只要是桑明见的账号发出的评论,不论长短、不管内容,沈陵总会回复,于是排队在他的评论底下捕捉沈陵。
桑明见戴着耳机,隔绝了宴会上的喧闹。
他抬眼看着宴会上有大有小的交际圈子,赵简成则在其间来回游走。
春风得意,红光满面。
桑明见想或许他可以给瞿砚出出气,虽然搞不死他,但可以恶心一下他啊。
就比如透露一下看起来孤苦无依小白菜的瞿砚团队跟他有私交什么的。
桑明见调出手机的录音功能,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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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明见顶着桑明允谴责的凝视,还是掉转车头回公司。
桑明允也不管车刚起步,下了副驾驶坐到了后座,一言不发地脸扭向窗户发呆。
……有一种爸爸承诺带儿子去游乐园然后临时反悔的既视感。
虽然现在也差不了多少就是。
桑明见心里清楚,桑明允与他之间的关系有点过于亲密,或者说桑明允过于依赖他这个弟弟。
桑明允对任何插入他们两个空间的人和事都抱着抵触的心态。
桑明见顺手就拿起手机给顾林发了一条消息,让他有时间联系一位心理咨询师,发完才想起来顾林飞去了另一座城市。桑明见正想告诉他发错了,顾林的回复已经到了。
“好的。”
“老板您没事吧。”
桑明见这才把新消息发过去,让顾林专心出差,不用管这里的事情了。
顾林回了一句好。
桑明见这才发动车子回公司。
“哥,我们改天再出去玩?”桑明见
桑明允只留给他了“哼”的一声。
车载的蓝牙忽然一阵高亢的拨铙响,京胡月琴开始伴奏,唱词出来桑明见才听出来是白素贞骂许仙的那段。
蓝牙跟桑明允的手机连着线。
桑明见默默地调低音量,听完了《白蛇传》里“你忍心将我伤”经典唱段。
桑明见进门的时候四五个人围在前台又吵又闹。
桑明见觉得真是新鲜。
“哟,安保这是变个方儿来要求涨工资呢是吧。”桑明允没心思吃瓜看戏,形状姣好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遍旁边围了一群就是不上去维护秩序的保卫,直接插进闹剧中心。
桑明见觉得自己也不好在旁边嗑瓜子了,整肃表情从外人的推搡下拉开了前台的小姑娘。
“说事,别动手。”
桑明见这么多年也大致对自己冷脸的镇场效果有了大致的评估,果然对面的人愣了愣。
“再动手,警局见。”对面还想对他动手,被桑明见一句话镇在了原地。
是顾林家里的人。
一条山道走了七八年可终于走到城里了。
桑明见好像能猜到顾林这几天怎么精神不大好了。
可能是在经历寒门贵子经常会遇到的烦恼吧,
“为什么不直接请出去?”桑明允擦着自己的手问保卫队长。
说是因为是顾特助的家里人。
桑明见听那语气顾林就像是以前的内监近臣一样,一个不高兴就能挑唆着他排异党同。
啧,桑明见想,在这群人眼里自己是有多宠幸这位大内总管。
桑明见抬头说:“就算是跟我有关系的,该请请出去。”
然后转身上了电梯,留下桑明允处理剩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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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我是真的没想到,我只是能投一笔钱让你度过一时,你能把桑氏做到这种地步。”
桑明见引着亚瑟进休息室,淡淡地笑了一笑:“是学长没想到,还是耐资本的董事会没想到。”
亚瑟开怀大笑:“那群傲慢的老家伙,我说了要是想通过投资掌控EXU要从长计议,但是那群人年纪大了也傲慢了,不听我的话,可怜我毫无私心地。”
桑明见耸耸肩。
亚瑟张开自己的双臂:“桑,刚刚只谈公务,现在要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吗?”
桑明见知道自己这位学长率性而为,想起什么就是什么也大方地与他抱了抱。
“桑,你真是越来越美丽。”亚瑟与众人一起落座,低沉的声音仿着咏叹的语调夸赞。
桑明见已经麻木了,亚瑟每次见他都要这么肉麻地夸一句。
斜插进来一只手挡住了亚瑟的视线,桑明允给自己倒茶,不咸不淡地问:“那我呢,戴兰先生。”
“不同的美丽。在东方的审美里,应该是形和神的区别。”一直跟在亚瑟身边的年轻人适时地开口。
亚瑟介绍过,这位是他的表弟。
远渡重洋求药而来。
见面时那股躯壳和衣衫收拢不住的气势压过来的时候,桑明见就知道,这也是位人物。
——桑明见听人说过,Knight Capital,亚瑟的耐资本背靠着大树才将亚瑟的才华展露出来,大树就是那位疑似有黑道背景的戴兰夫人。
不过以现在东西方的发展差距,有什么药是非要来这里找的?
桑明见疑惑。
“亚瑟·戴兰有什么毛病吗?”从一开始面色就不好的桑明允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上俯瞰亚瑟一行人的远去。
“学长欣赏一切好看的东西。”楼下的桑明见目送车队驶离沃若大厦的门岗,扶着蓝牙耳机,应答道,“学长还是帮了我们很多的。”
“他那是帮你?”
“不管耐资本主观上的目的是什么,但客观结果上,的确是KC的注资,缓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哈,”桑明允嘲弄地笑了一声,“那我可是不计报酬不求其他地帮了你这么久,你是不是要千倍百倍地报答我啊。不过我看着你对待他要比对待我热络。”
“那哥哥想要怎样?”
“小宝贝儿来给大爷暖床,早中晚三次问安,怎么黏糊怎么来。”
桑明允没说完自己先乐起来了,眉眼间的阴郁一扫而空。
而桑明见很久没搭话。
桑明允几乎认为挂断了。
桑明允吸气刚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哥,一天大似一天了,我们再这样,不是很好。”
“可能是因为从小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多,所以你会习惯于甚至依赖两个人的空间——你的办公室很少有使用过的痕迹。哥,我——”
“别说了。”桑明允喝止了桑明见的话头。
桑明见回过身来,静静地仰视着重明大厦的28层。
从桑明允的视角看去,芸芸众生如群蚁排衙。而桑明见是落在人群之外的一个墨点。他看不清桑明见的视线究竟落在何处,却被自己的直觉搅得心烦意乱。
半晌,桑明见才叹了口气,低声应道:“好吧。”
桑明允将自己的手机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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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明允字正腔圆地捧着平板在自己弟弟的办公室里朗诵。
桑明见一边在办公群里骂保卫科的那群人,一边捂着额头笑。
“想象力奇绝,文笔飘逸恣肆。”
最后桑明见给了当代网友极高的评价。
将桑明见对顾林的培养比作旧时代养家仆,中间伴随着强取豪夺与一个贫困家庭的忍辱负重与辛酸,真是闻着伤心见者落泪。
文章里还适时插进了顾家老爷子因为被追债去无力偿还所以被剁掉了半个手掌的图片,就是只字未提老赌棍是因为什么被追债,只是明里暗里向养育之苦上引。最后添上一笔顾家这位被领到城市里的孩子在桑氏工作,桑家掌权人的贴身秘书,限制人身自由与财务自由不让他接济家人,至于把顾天天放在身边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用处笔者暂时还不知道。
这都是当代网友靠着小报爆料的隐晦的只言片语梳理出来的。
底下评论的风向可以想见。
桑明允给桑明见分享了不少。
“爆了,咱们要不要乘机宣传一下。”桑明允坐起来问。
桑明见低下头处理邮件:“先看看公关他们的方案,什么都要我来想,养他们干什么。”
桑明允接着去划拉平板了。
“哟,你那位小朋友倒是很相信你嘛。”
桑明允示意他弟弟看屏幕。
沈陵个小屁孩儿也要掺和进来,措辞稚嫩但语气坚定,结果当然是惨遭围攻。
除了助纣为虐还多了讽刺攀高枝儿的角度。
桑明见心累地叹了口气,打内线电话让公关部的小姑娘小伙子们捎带着给沈陵也挽救一下。
门被规规整整地敲了三下。
“进。”桑明见说。
门被推开了,顾林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老板,我……”
桑明见示意他可以不用说了。
“看看你的家,事。”桑明允倒是阴阳怪气地跟了一句。
“哥。”桑明见不赞成地喊了一声。
桑明允潇洒地出去了。
顾林脸颊泛着薄红,轻轻喘着气,不知是累的还是心里有气。
桑明见问:“放你一天假修整,怎么刚下了飞机就来了。”
“我家的事情我可以处理好。”顾林急切地说。
桑明见摇摇头,顾林这种软性子是处理不好的。
“现在已经是公司的事了。”桑明见说。
顾林咬住了下唇。
他已经看到了,是他一时心痴意软摇摆踌躇造成的。
顾林右手摩挲着左边的小臂,透过衬衫的布料依旧能感觉出堆了几层的医用纱布揉捻起来的粗糙感。
“所以写检查吧,顾特助,今年尾牙上,配乐诗朗诵的节目是你的了。”
顾林恍惚地从桑明见的办公室出来,才发觉一路风尘仆仆,脸上糊了一层土和汗。
在卫生间洗了两遍才觉得清爽起来。
顾林抬头对着镜子擦脸上的水珠,桑明允的脸同样映在了镜像中。
“我猜,桑小明是肯定不会炒了你的。”桑明允说,“跟拉扯儿子似的。”
顾林礼貌地对桑明允笑了笑,转身欲走。
“你不想辞职吗?”桑明允在他身后问,“你拖累了你老板。”
“说到拖累……”正准备走的顾林转过身,从自己的口袋中翻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周医生对心理问题研究很深,尤其是家庭关系,桑总监可以去咨询一下,怎么才能独自生活。”
桑明允看也没看团了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留着吧,说不定哪天你就用得上呢。”